零工经济可以解决结构性失业吗?

今天,我们请清华大学社会学系的副教授、得到《严飞的社会学课》主理人严飞老师,来探讨一下零工经济这个全球性的现象。
严飞老师主要通过全球范围内对平台经济的研究成果,帮我们来理解这种新型就业模式,同时探讨:零工经济究竟能不能有效缓解结构性失业。
作者:严飞
来源:得到App《严飞的社会学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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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工经济是否能解决结构性失业?

你应该还记得优步(Uber)吧?它是一家总部位于美国旧金山的科技公司,成立于2009年,以其打车服务而闻名。用户只需通过手机应用程序,就可以呼叫附近的司机,实现快速便捷的出行。简单来说,它就像是美国版的滴滴出行。
凌晨四点,芝加哥街头一位优步司机刚刚结束最后一单。他靠在方向盘上闭目养神,车里还残留着汽油味和冷气。他叫亚伯,一位曾经在餐厅打杂、在仓库搬货的年轻人。他之所以加入优步,是因为被广告中的承诺打动——“做自己的老板”“自由掌控时间”。
但现实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美好:油费飞涨、车贷压身、订单算法难以预测,有些时候,他每小时的净收入甚至低于当地最低工资。他说:“自由?是的,我可以决定几点起床,但我也必须决定今天该不该吃一顿热饭。”
亚伯的故事是更广泛的新兴经济现象的一个缩影。在全球范围内,以优步、滴滴、DoorDash等平台为代表的零工经济(gig economy)正在迅速发展。它不再依赖固定工时和合同关系,而是通过算法匹配人与任务,让每个人都能够弹性就业,按需工作,成为所谓的“微型企业家”,也因此被描绘成一场“工作革命”。
与此同时,现代社会也面临着一个愈发棘手的问题:结构性失业。不同于周期性的经济低迷所造成的临时失业,结构性失业源于产业转型、技术进步、教育差距等因素,使得大批劳动力被长期边缘化。
面对这样的困局,零工经济似乎提供了一种突破路径:它门槛低、上线快、形式灵活,似乎能够容纳那些没有被传统就业制度充分吸纳的人。
然而,问题也随之而来:如果这些工作没有最低工资、没有社保、没有职业发展,甚至连雇主是谁都无法确认,那它们真的能被称为解决方案吗?在所谓自由与灵活的包装之下,是否隐藏着更加深层的不平等与剥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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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工经济的“解决方案”与现实落差

在结构性失业日益凸显的今天,零工经济在全球范围内,通常被视为一种具有包容性的新就业模式。它不要求学历背景、不设年龄门槛,也不需要面试或合同,只要有一部智能手机、稳定的网络连接和一点干活的意愿,几乎任何人都可以注册上线、即刻接单。
正因如此,在技术替代、产业转型、人口老龄化等问题不断冲击传统劳动市场的背景下,它似乎提供了一条替代路径。
但现实很快揭示了这个方案的局限性。
首先,零工经济的所谓低门槛,只是进入平台的门槛,而非获取体面收入的门槛。平台上的劳动任务往往高度标准化、重复性强,工人之间几乎毫无议价空间。
比如,在亚马逊的“土耳其机器人”(Amazon Mechanical Turk,MTurk)众包平台上,工人们为了争抢那些回报微薄的打字、分类任务,不得不设定半夜抢单的闹钟。而由于平台实施了算法评分制度,稍有延误就可能失去接活的资格。这种制度实际上将风险和成本完全外包给个体劳动者,工人既没有雇主,也没有保障,只有源源不断的订单压力。
其次,所谓的弹性工作常常是一种伪自由。
比如开头我们提到的优步司机亚伯,算法通过奖励机制、动态定价、行为预测等方式,引导甚至控制着他的劳动时间与强度。平台通过看似中立的技术手段,实质上构建了一套新型的制度性控制体系,使得工人在“自愿加班”中面对更大的压力。
正如一些学者所指出的,算法不只是协调工具,更是一种管理技术,它将传统雇主的指令化为评分、补贴和数据排名,让工人以为自己是在自我管理,实则面临着算法的约束。
此外,零工经济对社会保障体系也构成了挑战。有些平台工人是独立承包人而非正式员工,因此无法享受最低工资、失业保险、工伤赔偿等基本福利。一些平台公司为了规避责任,甚至明确表示不承担任何培训义务或职业安全保障。
最后,零工经济并不能触及结构性失业的根源问题。失业者之所以长期被排除在主流劳动市场之外,往往是因为教育水平、技术素养、地区发展和生活保障等多重因素叠加。而零工经济并不提供这些能力提升和基础支持,它只是将大量原本无法就业的人,转移到了一个保障仍需健全的劳动市场。
总的来看,零工经济确实吸纳了一部分就业人口,但这并不意味着它能从根本上解决结构性失业。它提供的是一种过渡性的收入形式,而非长期、可持续的职业路径。更甚者,如果不加规制和制度补丁,零工经济很可能在吸纳旧问题的同时,制造出新的不平等与劳动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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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从中获益?

好,说完了零工经济的局限性,我们必须进一步追问:在这个系统里,谁会真正从中受益?
最明显的受益者是平台本身。比如,以优步为代表的公司,在短短几年内依靠轻资产、重算法的商业模式实现了惊人的资本积累。它们不需为工人缴纳社保、不承担雇主责任、也不需要投资人力管理系统,在很大程度上,将风险和成本转嫁给了劳动者。
平台依靠算法与补贴机制,吸引和控制劳动力,并从每一单中抽成获利。更重要的是,它们还通过构建所谓的“技术中立”“灵活自主”的话语体系,在道德和舆论上为自身正名。在某种意义上,这种平台经济不是去中介化,而是创造出一种看不见的新中介——它既是调度者,又是控制者,却从不承认自己是雇主。
除了平台,部分具备技能、资本或社交资源的劳动者,也能在零工经济中获得相对优越的位置。
那些拥有过硬的技术能力、有经济缓冲可以承受短期收入波动、有稳定的网络和设备支持,甚至还具备一定的自我管理能力的人,更可能成为零工经济中的领头羊。这类人往往来自中产阶层,他们拥抱零工经济,大多是为了摆脱朝九晚五的束缚,而不一定是为了生计本身。
但对另一些人来说,零工经济则是退无可退的选择。在亚马逊的在线众包任务平台上,无数低收入群体做着高强度、低报酬的任务,甚至要在半夜设闹钟抢单。他们并不是不努力,甚至比许多白领零工更高效、更敬业。但是由于缺乏学历、资本和社会资源,他们很多时候处于平台算法底层的淘汰区。
你看,这就揭示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零工经济内部并非一个公平的竞技场,而是一个不断重构社会分层的空间。它不仅复制了原有的差异,还以更隐蔽、更个体化的方式固化这种差异。
平台通过自由选择掩盖了结构性劣势,使劳动者在表面平等的市场竞争中承担不平等的后果。这种状况在外卖骑手、网约车司机、众包打字工身上屡见不鲜:他们或许每天在城市中奔波十几个小时,却依然面临着生活的压力。
更值得警惕的是,这种排除机制往往被“个体选择”“市场效率”的叙事所掩盖,使得人们容易将收入差距简单地归因为个人能力。在一些国家和地区,正是零工经济在制度设计上还缺乏对弱者的结构性支持,使得他们无法从这种新型就业中获得实质性改变。这也是各国政府正在努力解决的问题。
简单地说,零工经济创造了一批新的赢家——平台公司、技能中产、资本充足者,而将更多处于教育、技术和生活保障劣势的劳动者边缘化。在这套系统里,收益与风险、自由与控制,从来就不是对等分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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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工经济的监管与保障

针对零工经济中的劳动保障问题,其实近年来,各国政府也在探索监管措施。
比如在中国,政府这些年出台了一系列政策,明确要求平台公开算法规则、不得使用最严算法,要为劳动者提供职业伤害保障、保障最低工资标准,等等。2021年,人社部等八部门发布的文件,明确要求平台企业承担相应责任。虽然政策落实需要一定的时间,但这些努力正在改善零工劳动者的处境。
在美国和欧洲,一些地区也在推动立法,要求平台公司将零工劳动者认定为正式员工,提供最低工资和社会保障。这些探索表明,零工经济的发展需要在灵活性和保障性之间找到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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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身处零工经济,该怎么办?

可以说,零工经济确实为部分人提供了灵活就业的机会,也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短期的失业压力。但从结构性失业的角度来看,它并非一剂根治良方。平台所宣称的自由与平等,往往掩盖了风险转嫁、保障缺失与阶层再生产的现实。在技术中介的外衣下,新的不平等正在悄然生长。
如果你正考虑进入零工平台,也请务必认识到这不是一份退可守、进可攻的理想工作,而更像是高风险、无保护的临时方案。建议你衡量自身的经济缓冲、技能结构与发展规划,理性做出选择。
图片[1]-零工经济可以解决结构性失业吗?-AI Express News

<原文链接:https://mp.weixin.qq.com/s/M4Z37gbOU4rpbcJ43od-D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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