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文老师，举起手来，你被AI包围了 | 重新理解语文课⑫

被AI统一的年味作文素材

春节期间，我在社交平台刷到一篇作文教学帖，教学生用“五感”描写春节：看到灯笼、听到鞭炮、闻到饺子的香味、摸到新衣服的布料……这些素材当然都没有错，却又让人隐隐觉得哪里不太对劲。灯笼、烟花、饺子、新衣服，这些的确是可见可听可感的东西，也的确堆砌出了我们印象中的“年味”，但它们真的就是构成学生“年味”感受的核心吗？如果今天的孩子仍然喜欢过春节，他们喜欢的真的是这些符号吗？学生按照这种方法推导公式般写作文，最后写出来的东西必然是一股“人机”味儿。

关于过年，你的独特记忆是什么呢？

有网友分享了自己的家庭传统：每年春节前几天，她都会带孩子去花市买花，再找固定的老师手写福字。孩子最喜欢的，便是在花市里到处逛，看卖鱼和小鸟的摊位。另一个传统是除夕一早去菜市场买海鲜，在人声鼎沸的市场里看各种生猛的鱼虾。那份热闹和好奇，也许才是她给孩子定制的独特“年味儿”。

另一位网友翻看自己过年时拍下的照片，也得出了类似的感受。让人真正感到“年味”的，并不是灯笼或新衣服，而是和家人朋友久违的相聚、聊天、采购年货，或者一起打扫房间、逛街闲走……那些平时因为忙碌而很难完成的事情。如果只盯着烟花、灯笼这样的“物”的符号，似乎永远也无法真正复原春节的气氛。

当学生的生活经验单一，或者身处丰富的生活却缺少观察和感知的能力时，写作就成了最大的痛点。于是他们便只会写刻板印象中的“年味儿”，在漫长的600字里尽力堆砌春节宣传片常见元素。这时候，AI出现了，它能想到更多被高频复制的节日意象，而它更擅长的，正是对已有高频信息的总结和拼接。学生惊喜地发现：哇，这正是我想要的内容，而且AI的语言比我写的流畅优美多了！

图：豆包连续生成的三篇作文。作者提供。

孩子们没有意识到——或者并不在意的是，人工智能可以迅速模仿范文的结构，总结常见的情感表达方式，却难以编造真正打动人的事件和细节。更具体一点说，AI可以“预制”一篇全人类最大公约数的“年味”作文，却无法编造孩子与家人穿梭在海鲜市场采购的“定制”年味传统。

也许，我们并不能完全将学生的懒惰归罪于AI的滥用。某种意义上说，那些重度依赖AI的学生，早已失去、或者从未被培养起观察、思考、记录生活的习惯，他们找到AI代写，简直像“忽悠三部曲”中范伟找到赵本山的轮椅一样自然。

赵本山小品中被“忽悠”的范伟。

人机作文，

还有认真批改的必要吗？

当人工智能开始进入学生的写作过程时，语文教师很快会遇到一个具体而现实的问题：这样的作文，还需要像以前那样认真批改吗？

在很多情况下，老师其实很难确定一篇文章是否来自AI。它可能结构完整、语言流畅，也没有明显的语病，看起来甚至比一些学生平时写得更成熟。但读完之后，总会隐隐觉得哪里不太对劲：整篇文章中所有的人物好像都活在真空中，说话也都像心灵鸡汤杂志成精了。比如下面这个片段中的父子，给人感觉就像今天刚认识的：

图：学生写父亲的作文。作者提供。

我指着这段问学生：“这是真事儿吗？为什么我感觉你和你爸不熟呢？”

学生尴尬地笑，最后他的老母亲出卖了他，这篇文章的确是AI修改过的。

问题在于，这种“感觉”很难成为判断的依据。于是，老师往往陷入一种尴尬的境地：既无法完全信任，又很难直接否定，甚至开始怀疑所有文章。

那么，面对人机作文，还有认真批改的必要吗？作文批改的意义，本来就不仅仅是给一篇文章打分。它更像是一种对写作过程的回应：老师通过批注和修改建议，帮助学生意识到语言中的问题，逐渐形成自己的表达方式。但如果学生提交的是AI生成的文本，那么老师所批改的，就不是学生的写作能力，顶多是学生“培养AI写作”的能力。但遗憾的是，对于大多数学生来说，一篇“人机作文”作文的形成，往往不需要两轮以上的对话，他们几乎对AI生成的文章照单全收。

在这样的情况下，一些教师开始尝试调整写作方式。例如，把更多写作任务放在课堂上完成，让学生在限定时间内写出初稿；或者要求学生提交写作提纲、修改记录，说明一篇文章是如何逐渐形成的。与其只评价最终的文本，不如把注意力放在写作的过程上。

与此同时，也有一些老师开始尝试把AI直接引入课堂。例如，让学生把自己的文章和AI生成的版本放在一起比较，讨论哪一段更真实，哪一句话显得过于空洞；或者请学生解释为什么接受或拒绝AI给出的修改建议。在这样的练习中，人工智能不再是一个隐藏在写作背后的工具，而成为可以被分析和讨论的对象。

同时，我也在在努力引导学生在恰当范围内使用AI。有的学生会先给AI讲述自己的经历，再与AI共同讨论素材的取舍，完稿后请AI帮助修改语句；有的学生会用它生成不同角度的提纲，再从中选择更适合自己的思路。在修改学生作文时，我也曾尝试把学生的习作和我的修改意见都输入给AI，让它来修改二稿，供学生参考。（不得不说，AI的执行力和修改有效性的确远高于学生。）

但有一些角落，AI可能很久才能抵达。在批改作文这件事上，师生之间长时间建立起的了解也至关重要。面对两篇素材类似的作文，我给出的修改方向可能完全不同，因为它们的作者有不同的性格，不同的经历，不同的理解世界的方式。所以我经常觉得自己在和学生讨论完一篇作文后，也倾听了他/她们的心事，参与了他/她们的成长。

人工智能电影《她》（Her）剧照。

于是，在学生已经进入新的年级，有了新的语文老师之后，还会回来和我聊关于写作的成就与困惑。小李同学说，自己发现了社区公益早餐背后的社会科学，老师夸他的立意深刻，用他的文章当了范文；小云同学说，觉得老师反复强调的“点题意识”会影响文章的美感，以前常得高分的她现在不敢下笔了；小龙同学说，几年前我指导他写的游泳题材的作文拿了还不错的分数，感谢我“救他狗命”……我和小李说，你的思辨能力就是最好的写作优势；我和小云说，基础教育的首要目的并不是培养文学家，我们可以尝试在文学性和逻辑性之间寻找一种平衡，但不要怀疑，敏锐和细腻永远是你最宝贵的天赋；我和小龙同学说，你十多年的高强度游泳训练经历本来就是取之不尽的素材库，最近还在练游泳吗……

我这才意识到，原来我们通过谈论作文，早已不只是在谈论作文。语文老师通过你们一字一句写下来的故事，拼凑起了关于你们的很多过往。然后在一次次修改作文时，与你一起思考这些过往的非凡意义。

所以AI应用于作文后，真正让我觉得烦恼的是，我需要用很大的精力分辨：一篇文章究竟表达了什么经验，又缺少了什么观察。认真批改作文，也许不再只是修改文本本身，而是尽量在越来越复杂的人机写作环境中，重新辨认出学生自己的声音。

也许未来的语文课，需要同时培养两种能力：一是写作能力，二是理解和使用写作工具的能力。就像计算器并没有让数学课消失一样，人工智能也不会让写作本身变得没有意义。真正重要的问题或许是，当机器能够轻易生成一篇完整的文章时，学生是否仍然愿意为自己的经验寻找合适的语言。

被AI包围的教学工作

除了要在写作中与学生斗智斗勇，语文教师的教学工作，也在另一种意义上被AI包围。

近两年，许多教学比赛、公开课或课题申报中，“AI融合教学”已经逐渐成为一个频繁出现的关键词。似乎一节课如果没有某种人工智能元素，就显得有些不够“前沿”。于是，老师们在设计课堂时，常常需要想方设法为教学环节加入AI。

风潮之下，一些尝试看起来颇为新颖，但仔细观察又会发现，它们与传统教学方式并没有本质区别。例如，有的老师会在课堂上使用“数字人”朗读课文或讲解段落。屏幕上的虚拟人物语气生动地复述文本，看上去技术感十足，但对于学生来说，他们获得信息的方式其实并没有改变——只是从听老师朗读，变成听一个数字人朗读而已。

人工智能电影《她》（Her）剧照。

还有一些课堂让学生用AI生成图片，为课文中的情境配图。这种设计在形式上显得很新，但本质上和过去课堂上常见的“为文章画插图”并没有太大差别。需要警惕的是，当图像由AI直接生成时，学生原本可能需要经历的想象过程，反而被技术替代了。

更具戏剧性的，是一些公开课上的“人机对话”。在课堂设计中，学生通过连线与数字人交流，看起来像是在与人工智能即时讨论问题。但由于数字人的回答往往难以控制，内容也未必严谨，许多老师最终会选择提前准备好数字人的“预制回答”，在课堂上按计划播放。于是，一场本来被称为“AI参与课堂”的教学活动，某种程度上更像是一场精心排练的人机合作舞台剧。有时候我不知道,到底是一线教师需要AI，还是AI需要一线教师。

当然，其中不乏一些有效的尝试值得借鉴。例如，有老师指出，在我们的语文课堂上，“生生对话”往往受限于学生认知水平而流于表面，“师生对话”则因教师的权威性和主导性抑制学生表达的主动性。这时，我们可以尝试让学生与AI展开平等又有一定深度的对话。在这个过程中，教师则发挥“认知脚手架”的作用，通过精确设问引导思维跨越认知断层。还有老师尝试用AI协助整合对本文的不同解读维度，师生在课堂上进行比较和评价。总之，要想让AI协助教学，而不是让自己成为追逐浪潮的跳梁小丑，需要教师想清楚：学生到底不会啥，我到底想教啥，这篇文章到底要讲啥。搞清楚这三个问题，语文课才能守住自己的阵地。

语文老师们从AI融合的“舞台”上下来，又听了许多来自AI作业批改平台项目经理的美好诺言。近年来，许多教育科技公司不断推出“AI批改作业”“智能学情分析”等产品，宣称可以显著减轻教师负担：系统能够自动评分、生成数据报告，甚至为每个学生提供个性化反馈。

电影《人工智能》剧照。

这样的愿景听起来非常吸引人，但在语文学科中，实际体验往往显得有些尴尬。一方面，语文学习中大量任务缺少标准答案。阅读理解的解释可以多种多样，作文更难用统一标准进行评分。教师们经常面对一种情形是：学校开会请一些产品经理介绍一种厉害的AI工具，紧接着开始几个月的试用，试用过程中发现自己增加了许多体力劳动，得到的是并不能直接用于教学的成果。于是我们又蹲在办公室一字一句修改，终于做好发布给学生。学生和家长看了表示：“哟，现在老师可真省事儿啊。”

另一方面，那些声称可以“智能批改作文”的系统，往往需要学校承担相当高的费用，这对很多学校来说并不现实。当试用期结束，学校领导问语文老师产品好不好用的时候，我们像家里过于懂事且配得感极低的孩子，扭捏地说：“其实一般，太贵了，还是别买了。”

这样的情景，让人很容易产生一种错觉：语文教师似乎正被人工智能从四面八方包围。学生在写作文时可以随时调用AI生成文本，课堂设计需要不断加入“AI元素”，连作业批改和学情分析也被各种智能系统重新包装。仿佛只要再过几年，语文课堂中的许多工作都可以被技术接管。

但真正走进课堂的人很快会发现，事情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人工智能确实改变了写作工具，也改变了部分教学方式，但它并没有改变语文学习最基本的困难：学生是否愿意观察生活、是否能够理解他人的经验、是否能用合适的语言表达自己的想法。很多看似“智能”的技术，只是把这些问题换了一种形式重新摆在老师面前。

也许未来的语文课，确实需要同时面对两种现实。一方面，学生已经生活在一个可以随时调用写作工具的时代，完全回避人工智能既不现实，也没有必要；另一方面，如果语文教学只剩下对工具的追逐，那么那些真正缓慢而笨拙的能力——阅读、思考、表达——反而会被进一步挤压。

某种意义上说，语文老师确实被AI包围了。但在这场包围之中，最需要守住的也许仍然是一些看起来最“低科技”的事情：认真读学生写下来的文字，提醒他们留意自己的生活经验，在不断修改和讨论中慢慢找到属于自己的表达方式。只要这些事情还在发生，写作就仍然是人的事情，而不仅仅是机器生成的一段文本。

参考文献：

教育部教师队伍建设专家指导委员会《教师生成式人工智能应用指引（第一版）》

温儒敏《数智时代，更需要有温度的“语文生活”》

王之莹《生成式AI赋能高中语文思辨写作教学》

卿素兰《如何利用AI评价改进教学》

本文为独家原创文章。作者：彪老师；编辑：刘亚光；校对：李立军。未经新京报书面授权不得转载，欢迎转发至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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