职业教育到底需不需要“知识图谱”？

近几年，职业教育领域只要讨论数字教材建设、课程改革或者教学数字化转型，“知识图谱”几乎已经成为一个绕不开的高频词。在文章中它往往与人工智能、个性化学习、精准教学等概念同时出现。

但一个越来越明显的现象是：知识图谱在文章中的存在感，正在远远超过它在真实教学中的作用感。

当一个概念被频繁使用，却很少被认真追问“到底解决了什么问题”时，恰恰说明，我们有必要停下来反思：职业教育，到底需不需要知识图谱？

一、职业教育的核心，是能力生成而非知识结构

如果说学科教育的核心是知识体系，那么职业教育的核心一定是职业能力体系。而职业能力体系的起点，不是知识图谱，而是清晰、可操作、可评价的职业能力清单。

遗憾的是，在不少职业教育项目中，职业能力本身并没有被系统梳理清楚，却已经开始讨论如何构建复杂的知识图谱结构。在这种情况下，知识图谱几乎不可能产生真正的价值。因为当要培养什么能力都不明确时，用什么结构去表达知识本身就成了一个悬空的问题。

更重要的是，职业教育的教学逻辑，并不是逐条教授知识图谱中的知识或者能力，而是应通过项目或任务作为载体，让学生在完成任务的过程中，自然生成多种能力。能力并不是教学的直接对象，而是教学的结果。在这种机制下，能力之间是否形成复杂的立体关系网络，并不是首要问题，反而是任务顺序、难度梯度、情境复杂度以及责任后果是否真实，才真正决定了教学质量。而这种承载职业能力的载体一定是不需要用“知识图谱”去擘画的！

这也是为什么，简单照搬基础教育或高等教育中关于知识图谱的理解方式，放到职业教育中，往往会出现明显的“水土不服”。概念看似先进，教学却并未因此发生实质性改变。

二、概念热度正在明显跑赢教学价值

必须承认，在当前职业教育语境中，知识图谱的传播速度和“出镜率”，已经明显高于它在教学实践中产生的真实价值。这并不完全是技术本身的问题，而更多源于技术范式的错位迁移。

从技术源头看，知识图谱真正成熟、真正发挥价值的场景，主要来自学科教育领域。学科教育所面对的是一种高度结构化的知识形态：概念边界相对清晰，层级关系相对稳定，知识点可以被精确拆解、重新组合，并且可以在较长时间内保持稳定。在这样的条件下，用实体、关系、属性的方式去建模知识，本身是合理的，也是有效的。

但职业教育所面对的，并不是这种知识形态。职业教育的核心从来不是抽象概念的理解，而是情境中的判断、操作与决策。知识并不是以“点”的形式存在，而是嵌入在任务流程、工作经验和质量后果之中。许多关键能力，并不能被简单拆解为若干独立的知识点，而是通过反复完成真实或近真实任务，在不断试错和修正中逐步形成。

正是在这里，问题出现了。当我们试图用概念、概念、关系的方式，去表达任务、决策、动作、结果的过程时，技术模型与教育对象之间天然存在张力。表面上看，图谱很完整，但在教学层面却很难真正发挥作用。

三、把“图谱”等同于“画图”，是最常见也是最危险的误区

在实际应用中，很多被称为“知识图谱”的成果，本质上只是某种形式的可视化结构图。它们可能是课程目录的重新排列，可能是知识点的树状展开，也可能是思维导图式的节点连接。

这些图在视觉上确实很像图谱，但从技术和教学的角度看，却并不构成真正意义上的知识图谱。真正的知识图谱，不只是看起来有关系，而是每一种关系都有明确语义，可以被系统理解、调用，并进一步支持推理、诊断或推荐。当画了一张图就被当作建成了图谱，实际上已经偏离了问题的核心。

四、数字教材开发中，知识图谱被明显高估

在职业教育数字教材建设中，知识图谱几乎成了一个必选项，这也使得这一领域成为知识图谱被高估最集中的地方。

常见做法往往是，将教材目录拆解为若干“知识点”，再人为构建点与点之间的关系，并据此宣称教材具备了支持个性化学习路径的能力。但在真实教学场景中，这种结构往往并不能显著改变学生的学习效果。而职业教育的教学恰恰不是通过这些知识点来完成的！

学生是否能更好地完成操作任务，并不取决于他们是否看到了知识图谱，而取决于任务情境是否真实、操作流程是否清晰、质量标准是否明确、反馈是否及时。教师的教学质量，也很少因为多了一张知识图谱而发生本质提升。

对于以工作任务、操作流程和质量要求为核心的职业教育教材而言，知识图谱更多时候只是锦上添花，甚至可能只是形式存在，其边际收益远低于人们的预期。

五、在课程开发层面，问题同样存在

在课程改革文本中，“基于知识图谱重构课程结构”是一种非常常见的表述。但真正落实到教学运行时，这种“重构”往往只是对内容顺序的调整，而没有触及课程的运行机制。

职业教育课程真正决定教学效果的，并不是知识点之间如何连接，而是任务如何展开、情境如何变化、学生需要承担怎样的责任，以及错误会带来什么后果。这些关键变量，很难被压缩进传统知识图谱的表达框架中，却恰恰是职业教育最核心的部分。这些都是知识图谱没有办法表达的东西！

六、回到本质，比追逐概念更重要

在职业教育的数字教材和课程开发中，知识图谱不应被视为一种必须配置的核心技术，更不应成为证明先进性的标签。它最多只能作为一种后台支撑结构，在必要时服务于教学设计和系统运行，而不应站到舞台中央。

当职业教育真正以工作任务和能力形成为核心逻辑时，过度强调知识图谱，反而可能削弱职业教育应有的情境性和实践性。

职业教育真正需要的，始终是清晰的职业能力、高阶的项目载体及真实的教学情境和可检验的学习结果。而项目载体和教学情境是不需要来用“知识图谱”来表达的！。

<原文链接：https://mp.weixin.qq.com/s/TyAel7nX9QJ6jL05QK-Zo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