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评谭丨老师大多不懂得学生；而学生却早就看穿了老师的为人

电影《放牛班的春天》

丁辉

大一的学生通过我的公号给我发了条“私信”。她没有直接打电话，没有走微信，没有走短信，而是走的公众号“私信”，可能是觉得公众号的“私信”更隐秘吧。

军训期间，规定不准带手机到训练场，可个别学生还是带了。他们的辅导员老师的处理办法是，惩罚全班学生，让全班同学蹲下（蹲成什么姿势，蹲多长时间，有没有附加其他，我不知道，不敢瞎说）。该老师并且双手抱胸，厉声对学生说：“你们要怪就怪那些不遵守纪律的人。”

学生把这件事说给我，是想听听我的意见，我的观点；而我哪里方便发表意见。这个辅导员估计很年轻，说不定还刚入职，我既不知其是男是女，也不知其是长是团，说不定在我余下的职业生涯里，与他（她）连一次照面也不会有；但那也是同事啊。而对于涉及同事的事情，依照我们这个人情社会的不成文例，起码也是不掺和，不表态。于是我只给学生回了可以灵活解释的两个字，“无语”。

我原来不是一点人情世故也不通、不讲的人啊。

这当然只是一件小事，在这个惊涛骇浪的时代里，原本不值一提；但正是无数这样的小事，构成了这个时代的总量，这样一想，天下又没有不值一提的事情。

电影《放牛班的春天》里有个情节。马修初到“池塘底教养院”，门卫马克桑思老人被顽劣的孩子用恶作剧弄伤了眼睛。为了找到“凶手”，校长哈衫的办法是把所有的孩子轮流关禁闭，直到有人出来检举为止。这时，我们从电影画面上看到，看着一个个无辜的孩子被拖走，初来乍到的失意“音乐家”马修一脸的愕然与茫然。

若细究起来，我的这个同事的做法比哈衫校长还要不可取。哈衫校长毕竟是要“找出凶手”，看过电影的人都知道，门卫马克桑思老人伤得很重；而我的这个同事是明明知道哪些人带了手机，即使不知道，我想也不难一一落实，直接按规定惩罚带了手机的同学就行了。其实，惩罚什么惩罚，也不是什么大事，换了聪明一点的辅导员，就是“哈哈”一笑的事情。他的过度反应也许是为“立威”；但最终究竟是“立”了威，还是“损”了威，可就难说了。辅导员的辩证法肯定比我学得好。

既然已经提到了辩证法，那就干脆再罗嗦几句。对于“犯错”，辅导员老师也须有大格局观。犯错当然不值得提倡；但令行禁止，也未必就值得欢欣鼓舞。对于一些小小的违规，老师可以假装生气，却不必真的动气，以致乱了分寸。年轻人如果都战战兢兢，规行矩步，连犯一点错误的勇气都没有，我们改开事业的前途也就堪忧。这点道理，去翻翻小平同志的文章，我想不难弄明白吧。

如果我记的不错，辅导员的全称应该叫“思想政治辅导员”。而思想政治工作可不容易做啊，不能靠说教，不能靠灌输，更不能靠施压；思想政治工作是必须“春风化雨”“润物无声”的啊。我印象中我们当年上大学时候的辅导员都是脸上常带笑。有人说他们是“笑面虎”，我就颇不以为然。“虎”不“虎”的，拎不清，姑不论；“亲和力”的门面功夫也不可小看，它甚至可说是一个称职辅导员的第一技能。

失去学生的信赖容易，一次处置非当就够了；重新获取学生的信任那可就难了。我的这个同事，年轻人，真是何必！又何苦！

在领导那里，或者在其他什么地方受了气，把气撒到学生头上？老实说，这是我最希望看到的一种情况。从现在的职业环境来讲，我们都被领导的“政绩焦虑”裹挟，憋屈、受气几乎就是家常便饭。大家都非圣贤，我若是哪天受了憋屈，有了情绪，估计课上本来不算什么的事情，也会成了事情。果如此，假以时日，师生之间相处的时间长了，自会前嫌尽释。

第二种情况是根本就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这就是认知的问题了，需要加强学习，进一步提高认知；起码可以去看看电影《放牛班的春天》。该老师还年轻，有的是时间和机会。

最可怕，也最令人遗憾的是第三种情况，是明明知道这样做很不妥，很不当，很不对，甚至可以说很混蛋，但还是这样做了。他（她）为什么敢这么做，我不得而知，只能悬揣：他（她）所以“敢”，是因为他（她）知道学生“不敢”。

我知道，我这样“悬揣”有点“诛心”，极有可能冤枉了这位年轻的辅导员老师，但能做出这样的悬揣也须有一点聪明；而这一点“聪明”也是生活教给我的。我们现在是经年地看着有些人一味地胡闹，为所欲为，胡作非为，越来越没有底线。替他们心惊肉跳之余，有时难免思考：他们为什么敢？我的思考的结果便是：他们所以“敢”，是因为他们知道我们“不敢”。他们认定了，他们再是胡天胡地，我们也“不敢”怎么样。

所以，我才经常说，我们都是时代的“污点”证人。软弱、怯懦、苟且就是我们的“污点”；也所以，捷克前总统、作家哈维尔才会说：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

最后，介绍张爱玲说过一句话：

“父母大多不懂得自己的子女，而子女却早就看穿了父母的为人。”

真不愧是“毒舌”啊，存在了几千年的真相，为她一语点破。老实交代，张爱玲的这句话曾让我这个做父亲的很受伤，并且从此不敢再小看我们家的两位大小姐。我现在想说的是，把这句话里的“父母”换成“老师”，“子女”换成“学生”，大抵亦能成立，或更能成立：

“老师大多不懂得自己的学生，而学生却早就看穿了老师的为人。”

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啊。太小看了孩子可说一直是我们教育的顽症。我愿意把这句话置于座右，自诫至老，并与和我一样以“误人”为业的诸同行共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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