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你跟现在的孩子说好好学习，知识改变命运，他说我为什么要改变命运？

陈默

儿童及青少年心理教育专家

 

我们现在的孩子外动力不起作用的。你跟个80后说你好好学习，知识可以改变命运，你好好学，他就努力学，他真的改变命运，到北京来了。

 

你跟现在的孩子，2010年以后的孩子说好好学习，知识改变命运，他跟你说，我为什么要改变命运？

孩子，你怎么了？

大人们问我：“小孩怎么了？”

 

家长问，老师问：“孩子到底怎么了？现在的孩子怎么了？”

 

因为我常年从事青少年前端的心理教育，同时从事青少年末端的心理咨询和治疗，所谓全过程了解、全过程观察“青少年到底怎么了”，所以一席请我来聊聊这个话题。

 

怎么了？你看怎么了？

 

无法满足的心理需求

 

孩子来到这个世界上，物质上的需求应有尽有，不需要他开口都会有。当他仰望星空的时候，心里那个惆怅，那个疑问：“我来到这个世界上是来干什么的？我活着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每当这个疑虑产生的时候，他就体验到了强烈的孤独感。孩子是绝不会吐露这种问题的。为什么？他在家里听到的都是你们谈论钱、房子，你们没有谈论过他这些疑虑的问题，他知道你们不关心这类问题。

 

我们给了他们太多的东西，但是他们想要的东西、他们的心理需求，一丁点儿都没有给他们。

 

学校呢？一个高中生告诉我：“学校是一个解惑的地方，对吗？可是我的惑小学不能解、初中不能解、到了高中依然不能解，我要去学校干什么？”于是，这个人就孤独了。

 

孤独，就是内心的感受无法表达；孤独，就是在茫茫人海里，感觉内心的感受无法倾诉出来。所以孤独会让人莫名伤感，而伤感会把一个人拖向抑郁。

 

有一些青少年并没有创伤性的经历，并没有经历打击性的事件，怎么也抑郁了呢？因为他们的心理需求长期得不到满足。所有的教育工作者——所有的家长和老师都是教育工作者——都应该去想想这个问题：我们如何配得上做我们现在孩子的家长？

 

无法理解的爱

你太爱他了。

 

万千宠爱在一身，高度聚焦在他身上，每一个细节你都察觉，你对他每一个行为都要进行评价。你给了他太多的表扬，你真的爱他。孩子是深深感觉得到父母对自己是如此的爱，

 

但是为什么有时候孩子很难受，而这个难受就是来自你呢？爱我的人为什么是让我很难受的那个人呢？

 

因为他的家长同时又是他成长的推手。

 

你看，一个孩子考了第10名，这个家长要推他到第5名：“下一次你要努力考到第5名。”他考到了第5名，又要推他：“下次你要考到第1名。”考到了第1名，要推他：“你要保持下去。”

 

你想想看，一个人从小就会有一个理解：我背后有一个推手。我只要向高一级台阶上去的话，这只手就在后面推我，让我到更高的楼上。那我得到的是爱吗？

 

因为对爱的理解一定是无条件的，他是个脑瘫你也应该把他养好、养大，但是他感觉到的不是这样。每每他考试低于别人的时候，他从你脸上解读到的是失望，甚至直接告诉他：“我们不喜欢你，喜欢你弟弟，你弟弟考得比你好。”

 

他对这个爱产生了疑虑：你是爱我的人，还是给我最大压力的人？我的压力就来源于你，我的爱也来源于你。这个就叫两端的感受，就叫双重束缚。

 

人得到了两端的感受，就会挣扎、痛苦，觉得无法摆脱、无法面对。

 

你知道有多少孩子从学校里考试回来，走在路上，心里面其实很不好受：“我如何交代，我这次是平均分数线以下？”因为他的家长告诉他：“你至少要考到平均分数线。”他恰恰这次就是平均分数线之下。

 

所以他们无法理解你们的爱。你觉得你很爱，但是你给他两端的感受了。爱他的人是给他最大压力的人，压力源其实就是你。

 

无法解决的人机大战

各位，我们有多少孩子在人机大战中被毁了？因为人机大战，最后他决定不往前走了；他从早到晚拿着一个手机，不再放下了；因为人机大战，他不再去学校了。

 

在这个问题上，我们从来都是站在家长的立场上，从来没有去站在对方的立场上。

 

很多孩子告诉我：“奶奶，不是手机影响我学习的。手机不会影响我学习的。”我说：“对的。”学校里没有手机的呀，手机怎么会影响他学习呢？

 

你知道，关于手机的问题，家长首先要想明白，现在的孩子是新新人类，来到这个世界上眼睛一扒开就有手机。这个手机与生俱来，须臾不能离开，就像身体的一个器官。

 

他看到了你用手机解决问题，你买东西在手机上解决，你请人服务在手机上解决，你点外卖在手机上解决……他看到手机在你这里使用是工具，那为啥手机在他那边你觉得只有一个功能就是玩游戏呢？

 

这是你的理解呀！

 

手机但凡不是属于这个孩子名下的，他拿到了就不肯放了，拿到了就玩游戏。

 

可是，手机如果是孩子名下的，第一个功能，社交；第二个功能，查百度，现在是豆包；第三个功能，看小说；第四个功能，直接在小红书上听老师讲课；第五个功能，看哈哈笑的小视频；第六个功能，玩游戏。

 

那么我们为什么对于手机会产生这么强烈的手机反抗、手机抵抗呢？

 

可以说有一些妈妈只要孩子在她面前，她就一直在讲手机：“你不要玩了呀。”“快去写字呀。”“你又在玩了呀。”一直在讲。

 

有一天，来了一个妈妈。她是一个初三学生的妈妈。那个妈妈说：“老师，初三重要不重要？”

我：“重要。”

妈妈：“我孩子一直拿着手机，他拿着手机是不放的。”

我：“他在学校几个小时？你算一算。”

妈妈：“10个小时不止了。”

我：“好，一个人一天学10个小时，够了吧？”

妈妈：“应该是可以的。”

我：“好的我告诉你，理论上6个小时就饱和了。那么他在学校里有手机吗？”

妈妈：“学校里是没有手机的。”

我：“他学了10个小时都不止，那里是没有手机的，你为啥要跟他搞手机大战呢？”

妈妈：“他吃饭也拿个手机的呀，他去卫生间也拿个手机的呀，他洗澡也拿个手机的，他成瘾了呀！”

我：“为啥吃饭不可以拿手机？为啥卫生间不可以拿手机？”

 

家长有没有意识到，孩子一天学10个小时，10个小时里是没有手机的。如果这个孩子心态很好，他坐在学校里认认真真学习10个小时，你放一百个心，你孩子学得足够了。他回到家你跟他说：“孩子早点休息，注意劳逸结合，玩一会手机睡觉。”你如果是这样的家长，你会有这种成天跟你搞对抗的孩子吗？

 

孩子看两个小时手机，哈哈笑了两个小时，和你跟他吵跟他手机大战，他两天坐在学校里都无法学习。你觉得你这样合算不？

 

其实今天的各个问题我是没办法跟大家展开说操作的，因为没有这个时间，但关于人机大战，这个问题我还是跟你谈谈操作。

 

对小学生，我们用眼睛来说事：每一次看视频、拿手机的时间不要超过40分钟。你不能长时间看视频，因为你的视网膜没有发育好，以后你要生白内障。什么是白内障？舀一勺牛奶放到你眼睛上，好了，就是白内障，要开刀的。

 

那小学生星期一到五怎么办呢？是以他做作业的时间为准。比如说小学生是1-3年级9点钟睡觉，4-6年级9点半睡觉。如果他现在是4年级的话，9点半睡觉，他回到家作业做到7点半，那么7点半到9点半中间有2个小时，他可以看足40分钟，40分钟到了一定拿掉。如果作业做到9点半，1分钟都没有了，这是他自己决定的。

 

好，星期六、星期天上午40分钟，下午40分钟，晚上40分钟。我们给到他3个40分钟，对小学生是比较合理的。

 

孩子进了初中，我们给到的是合约化，我们和他把合约签订下来。我们在座的初中生家长，你的孩子现在没有手机，你不要自己跟他去说，但是他一定会提出来的：“我要手机。”那么你就跟他说：“好的，你自己去挑，但是我们把合同签下来。”

 

这个合同怎么签法呢？我给你个范本。有一天有一个初二的家长，带着孩子来找我。他告诉我：“孩子作业做到12点、做到1点，天天这样搞，我活不下去了。”

 

我单独跟这个男孩子聊的时候，我问：“作业就对你这么困难吗？”

男孩说：“不是，他们不给我手机。”

我：“好好好。你从这我这出去你一定有手机，但是我们把合同签好。”

男孩：“嗯。”

我：“好，你的生活有三个内容：学习、运动、娱乐。学习，你每门课要达到合格，同意不同意？同意就签字。有一门课不合格一个月没手机，两门课不合格两个月没手机。”

男孩：“同意。”

我：“你签字。”

如果你家的孩子有一门课从来没有及格过，你还要放低要求。

我：“运动，体育课你要保证上。”

男孩：“同意。”

我：“好，你签字。如果有另外的星期六星期天的体育活动，你也要去。”

男孩：“好，同意。”

 

睡觉这件事情绝不商量。家长其实真正要管的是睡觉。你告诉他你必须是在这个时间睡觉的，初一是10点，初二初三是10点半，高中是11点。

 

我：“好，你现在初二，10点半一定上床，上床手机拿出来充电。10点半你如果手机不拿出来充电，你要一个星期没有手机，这是你的违约责任，你签字吧。”

男孩：“我同意。”签字。

 

我让他妈妈签字，妈妈犹豫了一下，那一定是希望他签下来考前三名。让孩子考前三名，你叫你老公千万富翁叫他签下来啊？

 

好，回去了一个多月以后他妈打电话给我，她说：“老师，这个作业是做得真快了呀，9点半就做完了。”

我：“他手机10点半拿出来不了吗？”

妈妈；“手机拿出来了。”

我：“不是很好？没有违约嘛。”

妈妈：“有两天他在学校里把作业做完了，回到家书包也没打开，就一直拿着个手机。”

我：“10点半手机拿出来了吗？”

妈妈：“拿出来了。”

我：“他不是没有违约吗？你打电话给我干什么？你要违约了是吧？”

妈妈：“我觉得哪里不对劲啊。他怎么可以书包也不打开，拿个手机？”

我说：“你的孩子作业做到12点，你告诉我你活不下去了。他现在在学校积极性这么高，人家小孩玩，他中午蹭蹭蹭蹭蹭写作业，状态这么好，我们就是要这种孩子呀。这种孩子给你了你又要作了？”

 

6月份期末考试结果出来她打个电话给我：“孩子考了班里第二名。”我一点也不奇怪，我告诉你，违约的都是家长，不是孩子。

 

所以初中生如果你管好了，高中生那就不需要管了，他已经习惯了。

 

家长还是在这个事情上要有个正确的理解的。不要手机在你手里是工具，在他手里就变成了犯罪工具。这个都是有问题的。

无法形成的学习动力

 

有一个校长退休了，他跟我吃饭的时候说：“陈老师，我跟你讲点心里话。我们以前看到20%的学生厌学。现在80%，普遍都厌学，这个到底为什么呀？”

 

我说，为什么呀？因为我们过去用什么样的学习动力来触动我们的学生学习的呢？外在的学习动力。家长高兴，老师满意，同学羡慕，考个好大学，有份好工作，有份好收入。

 

有个妈妈给我听一段录音，是她初二的儿子和他爸爸的对话。

 

儿子：“爸爸，我天天这样搞有啥意思呢？”

爸爸：“好好学习是为了考一个好的大学，考到好的大学你就能有份好工作，有好工作才谈得上有好日子过，知道吧？”

儿子：“那爸爸，什么样的日子叫好日子呀？”

爸爸：“至少要像我一样有本事买房买车吧。”

儿子：“我不要房子和车子的。为什么要为了房子和车子来读书呢？”

爸爸：“那你不读书能干什么呢？不读书你只能扫大街喽。”

儿子：“扫大街不是为人民服务吗？工作没有贵贱之分的呀，我将来大学毕业我就去应聘扫大街，上午扫大街下午就可以回去了，多好呀。”

爸爸：“你这种人怎么是我的儿子呀？你滚吧。”

 

你们不知道，我们现在的孩子外动力不起作用的。你跟个80后说你好好学习，知识可以改变命运，你好好学，他就努力学，他真的改变命运，到北京来了。

 

你跟现在的孩子，2010年以后的孩子说好好学习，知识改变命运，他跟你说，我为什么要改变命运？

 

他们现在需要学习的内驱力，内驱力，你没有能力培养，学校现在也没有能力培养。

 

那个主要仰仗是家庭，你要把你的孩子能够培养出来，他是个求知欲很强的人，而且是一个大格局的人，才谈得上有求知欲，才谈得上有内驱力。

 

我这么多年都没有见过几个有内驱力的孩子。

 

有一次我们吃饭，有个小伙子，高中生，吃得很快，吃完了坐到沙发上面，一个人在那边看书。我走过去，我说：“小伙子你看啥呀？”

他：“什么什么的物理学。”

我：“小伙子，你为什么读书？”

他：“为了向真理趋近。因为我在疑惑，我们这个宇宙的存在，一定有它的意义所在；我们这种意识生命的存在，一定有它意义所在。我选取了物理学这个轨道，向前，向前，我在这个上面做努力。”

我：“小伙子，你要穷尽你一生的呀。”

他：“我愿意。”

 

这种人放在监狱里也要读书的，任何学校都可以的呀。你培养得出来不？怎么可以培养？有办法的，但是需要家长做一些努力的，我们以后来讨论。

 

这个就是我们说，因为他没有内动力，外动力也不起作用了。这就是我们现在教育面对的一个很难的问题，你仍然用外动力来驱使他，他又不接受你这个外动力，内驱力又培养不出来，所以使得他们普遍厌学。

 

无法做到的平衡发展

现在的孩子认知能力都很高的。孩子这么小，家长觉得凡是可以提高他智力的活动，总是要让他去参加，一点儿不能少，因为可以提高孩子的智力水平。

 

有个妈妈就问我：“我儿子小学二年级，我讲什么他都要还嘴。我们小时候怎么不还嘴？”我说：“你小时候没有想法的。他是有想法的呀。”

 

我们的孩子从小被家长注重提高他的认知能力、判断能力、分析能力，现在的孩子比我们当年大个三四岁，一定的。

 

但是你在养育他的过程当中，其实是剥夺了他现实事物处理能力的。这个孩子的发展到后面会变成什么你知道吗？就是实际事物他是没有能力去处理的，他成了一个思想的巨人，行动的矮子，什么实际问题他都处理不了。

 

有的小孩到了高中以后发现自己其实是极其不平衡的，他就开始恐慌。为什么有些高中生不去学校？因为他发现，人群当中，他是能力比较低的那个。到了这个年龄他在乎了，然后他发现人家能处理的问题他不能处理。

 

我每年会碰到是什么学生？全国各地来的、军训完了的学生。高中生不是军训吗，军训完了他跟家长提出来要休学。班级还没组成呢，学还没上呢，你为啥要休学呢？家长搞不清了呀。

 

我跟家长说：“能力，能力太差。”他军训以后，发现自己的能力比同学差很多，所以他就退缩了。所以我们又给到他一种让他挣扎、让他冲突的这种教养环境。我们始终让一个孩子在一个冲突当中，你想想看是不是这样？

 

理论上，一个孩子两三岁，尿布就应该自己拿来拿去；三四岁，就应该在餐桌上摆摆餐具；五六岁垃圾袋扎好扔进垃圾桶；七八岁房间里擦擦窗户。他就应该这样。

 

你们现在的孩子初中送到学校里，汽车开到校门口，接他回家是校门口到家门口，几乎无缝对接。这样的人他就是思想的巨人，行动的矮子，最后他害怕外面的世界、害怕社会适应，他就退回来。这个是我们孩子现在面对的又一大困扰。你们不知道他们心里的难受，他很难受。

 

有很多来做心理治疗的孩子就是因为这个问题，没办法进入群体，看到一群人要绕道走的。他没办法跟一个人持续地谈话、联结，他就说我跟他们没有共同语言。他没有这种能力，哪怕中午吃饭，想请一个同学两个人一起去走，他这句话都不能讲。

 

所以他发现不对了：我的能力跟年龄是不相匹配的。他害怕，他就不去学校了，躲到家里去了。这就是他挣扎的痛苦的又一个原因。

无法面对的成长的迷茫

 

我们现在的孩子知识渠道来源这么广泛、信息量这么大，他其实会对自己有一种想象，一种理想，他可能很想过一种安安定定的、没人打搅的、自得其乐的、普普通通的生活，但是他觉得这是不可能的。

 

因为从小到大，他从他父母的眼睛里所看到的都是他们对他的期盼，他们希望他是有成就的，他们希望他是精英人物。所以这个孩子知道，我可能这一生做不了我自己想做的人。

 

我们很多孩子都想做一个很安逸的、普普通通的孩子。他不是你这一代人，他抢世界的欲望没有你这么强的，你知道吧？当然也有很强的，但是普遍的、大部分的都没有很强的这种欲望。他想安逸的，但是这种话讲都不会讲出来。

 

一个孩子喜欢写文章，写散文、写小说，初二的时候就有很多同学看他的文章，他立志要考华师大的中文系，多好呀！

 

考进高中了，他父母找他谈话：“你这个高中很好的，好好读书，最起码要考个财经大学，你要搞金融，我们在金融行业有人脉，金融行业是收入最高的行业。”

 

这个小孩心里咯噔一下，我最不要做的就是这个事情。最后他高考惨不忍睹，所以他家长带他来，问要不要复读。我说：“不是复读不复读的问题，这次的问题如果没有搞清楚，下次复读还不如这次。”

 

你想想看，他们很迷茫，他们不知道自己是无法做成自己的，他们又很强烈地要做自己，因为自我发展、自我成长，他们这一代要好得多。我们这一代人临死前都没搞清楚自己是谁，我们现在的孩子来到世界上，很小就要搞清楚自己是谁了，因为他的生存环境是不一样的，他是要搞清楚自己，他是要做自己的。

 

 

我们的家庭教育也好，学校教育也好，是让他觉得做不了自己，所以有一些学生到了初三就停下来了，他不往前走。因为他在那边犹豫，如果往前走，就要做我不想做的那个人了。所以他就停在这里，这个是他们心里的挣扎和冲突的一个原因。

 

各位，我们的孩子真的很压抑、很冲突、很挣扎，他又讲不出来他到底哪里难受。孩子们，老奶奶替你讲出来了，他们都听见了。孩子们，你今天可以深深地吐一口气了！

 

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