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的本质是关系,而非实体


一、实体本体论的困境:对“终极答案”的迷恋

在传统哲学中,各种试图为马克思主义构建“本体论”的尝试,往往陷入一种形而上学的思维定式。持“物质本体论”等观点的学者,潜意识里认为哲学体系必须有一个不容置疑的“第一因”或“终极实体”,就如同一个系统必须有一个“总开关”。这个终极实体可以被命名为“物质”、“精神”、“上帝”或黑格尔的“绝对理念”。一旦缺少这个基石,他们便会陷入一种理论上的“失怙焦虑”,仿佛哲学大厦将顷刻崩塌。

然而,这种思维的根本问题在于,它错误地将孤立的“实体”置于动态的“关系”之上。他们未能理解,马克思实践哲学的核心,从来不是去寻找某个固定的、先于一切的实体(无论是“物质”还是被实体化的“实践”本身),而是聚焦于“人”与“世界”之间那种“相互构成、相互生成”的动态关系。在这种关系出现之前,并不存在一个预先定义完备的“人”,也不存在一个完全独立、等待被认识的“世界”。

这就像“师生关系”:在没有教学活动发生之前,“老师”和“学生”的身份是无从谈起的。同样,没有“买卖行为”所构建的关系,“商品”和“消费者”的属性也无法成立。试图将“实践”这个本质上是关系性、活动性的范畴,硬塞进“实体”的僵硬模子里,恰恰暴露了传统思维难以接纳一个“无终极实体”的哲学系统。他们必须为理论找到一个看似坚固的“根据”,才能安心。


二、关系优先:我们如何真正理解世界?

要真正理解马克思的哲学革命,首先需要建立“关系优先于实体”的认知。我们语言中的任何“事物”、“名词”或“概念”,其本质都是特定条件下“关系的集合”,而非孤立“实体”的简单加总。

一个直观的例子是“苹果”。我们对“苹果”的认知,是视觉、触觉、味觉、嗅觉等多种感官关系叠加的产物。而其中的“红色”本身,也是关系的产物:它需要在与“绿色”、“蓝色”等颜色的差异对比中确立自身;更进一步,这种颜色感知关系,还依赖于“人眼的视觉结构”和“特定波长的光线”等条件。缺一不可。

这种“关系逻辑”不仅适用于日常生活,甚至在量子力学中也能找到对应。我们描述光时用“波粒二象性”,但“波”和“粒子”都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独立实体,它们是光在不同观测关系下所呈现出的不同“面相”:当光与双缝实验装置发生关系时,它呈现波的“干涉”属性;当光与光电效应探测器发生关系时,它则呈现粒子的“撞击”属性。同样,量子理论中的“时空”、“场”等数学概念,也并非对“终极实体”的描述,而是对“量子间相互作用关系”的简化模型。

从宏观认知到微观世界,我们从未真正找到过那个可以脱离关系而“独立自在的实体”。一切所谓的“事物”,都是复杂关系网络暂时稳定的节点。


三、哲学的演进:从“寻找绝对确定”到“拥抱流动生成”

回顾哲学史,无论是古代的泰勒斯(水本源)、柏拉图(理念论),还是近代的笛卡尔(我思)、黑格尔(绝对精神),其核心努力都在于为世界寻找一个“不变的根基”或“绝对的确定性”。他们都将某种超验的实体或精神奉为圭臬,但最终,这些体系都成为了哲学自身演进过程中的“中间环节”。

近代的分析哲学试图通过精细的“语言逻辑分析”来抓住确定性,但这在某种程度上重蹈了覆辙,它依然在追求“概念的绝对精确”,而忽略了概念本身是历史性、社会性的“流动的关系产物”。

直到马克思,才真正打破了这种“寻找绝对确定”的思维定式。他发现,所有的概念、观念都是在历史中“流动的”,而推动这种流动的根本动力,恰恰来自“人”自身。

那么,“人”为何能成为这种流动世界中相对“确定的锚点”?关键在于人具有“辩证否定”的永恒能力。这里的“否定”并非简单的“说不对”,而是“扬弃”,即发现旧概念的局限,并在新情境中用更丰富、更具体的新概念来包含和超越它。就像苏格拉底式的对话:通过不断追问“正义是什么”,促使对话者对“正义”的理解从“欠债还钱”这种简单规则,逐步扩展到包含社会伦理的复杂范畴。概念正是在这种辩证否定中,从贫瘠走向丰富,从抽象走向具体。

黑格尔将辩证否定的终极动力归于神秘的“绝对精神”。但马克思指出,黑格尔是人,不是神。再深邃的思维,也是“人”的思维。概念的生成、文本的创造,其决定性力量是“人的感性活动”。人会基于自身真实的感性需求(如对安全、幸福、发展的渴望),在流动的世界中捕捉“暂时的稳定”,从而创造出服务于这些需求的概念和理论。

最终,马克思将“世界的根源”锚定在“感性”之上,而“感性的具体体现”就是“实践”。人通过实践,不断地调整与世界的关系(例如通过劳动改进工具,通过学习更新认知)。于是,“物质”(实践的对象和基础)、“精神”(实践的产物和指导)、“感性”(实践的动力和尺度)、“实践”本身(连接物质与精神的桥梁)以及“历史”(实践的展开维度),这些范畴共同构成了马克思主义的核心。它们不是彼此孤立的实体,而是从不同角度对“人与世界动态关系”的描述,最终都汇聚于“具体的、历史中的人”。


四、能动的实践:从个体到联合的“改变世界”

或许有人会质疑:“我人微言轻,何以改变世界?”事实上,改变世界并非遥不可及的宏大叙事。每个个体自身就是其“身边关系的总和”,因此,改变世界的起点,正是从“改变我们身处其中的具体关系”开始。

• 锻炼身体,是调整“人与自身身体的生理关系”,以实现“健康”的感性需求。

• 建立恋爱关系,是调整“人与他人的情感关系”,以实现“爱与被爱”的感性需求。

• 从事工作,是调整“人与生产资料、社会分工的经济关系”,以实现“生存与发展”的感性需求。

• 读书学习,是调整“人与知识体系的认知关系”,以实现“思维清晰与精神成长”的感性需求。

当然,单个个体的能动性确有局限:一个人难以撼动周围环境,难以改变结构性的不公。这时,“联合”便成为突破束缚的关键。人们通过组织成团体、社区、公司乃至更大的共同体(如国家、民族,特别是马克思强调的“无产阶级联合”),将无数个体的能动力量汇聚成变革的洪流,从而冲破共同的现实阻碍。

从个体调整身边关系,到集体联合突破结构性束缚,其本质都是“实践否定”这一哲学原则的延伸和展开。人,始终在通过能动的实践,永不停歇地否定那些不再符合自身感性需求的旧有关系,并创造新的关系。这正是马克思哲学“改变世界”这一伟大号召的最深刻、最平实也最有力的核心要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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