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新研究 | 创造力的涌现 （The emergence of creativity）

在我们习以为常的“创造力”叙事里，创意总是来自一个孤独的天才。牛顿在树下沉思、毕加索在画布前挥洒、乔布斯在车库中冥想。教育中提倡“发挥潜能”，要“激发创新”，仿佛创造是一种个人的、神秘的心理事件。但R. Keith Sawyer在1999年发表于《Philosophical Psychology》的经典论文《The Emergence of Creativity》中告诉我们：创造力，远不止是脑中闪现的灵光，而是一种从复杂系统中“涌现”出来的社会过程。

作者跳出传统聚焦个体认知的研究框架，将创造力置于复杂系统理论的视野下，通过追溯 “涌现” 概念的哲学与科学源流，以即兴戏剧为核心案例，系统阐释了 “协作性涌现” 的本质特征，并构建了区分 “新颖性（novelty）”与 “创造力” 的关键理论框架。

在当今强调团队协作、跨界创新、人机共创的时代，Sawyer 的观点尤为前瞻。他提醒我们：创造力不是“藏在某人大脑中的火花”，而是在互动中生成、在系统中演化的动态过程。这篇论文不仅对心理学、教育学有深远影响，也对组织管理、人工智能、艺术创作等领域提供了重要的理论工具。

什么是“涌现”？：从化学反应到思想生成

索耶借用了哲学家梅德（George H. Mead）提出的“the emergence of the novel（新事物的涌现）”一词，回溯到19世纪的哲学传统。最早使用“涌现”（emergence）这个词的，是英国思想家George Henry Lewes。他曾以一个形象的例子说明：“氢气和氧气结合成水，水的性质——可以流动、可以滋养生命——并不能从氢和氧的性质中推算出来。” 这就是涌现：整体的特征超越了部分的简单加总。

索耶指出，创造过程正像这种“化学反应”：各种思维元素、文化符号、社会语境彼此碰撞，形成新的组合。个体的大脑、团队的协作、社会的互动，都是一个不断生成的复杂系统，而“创意”便是在这个系统中自组织的结果。

协作性涌现的核心案例：即兴戏剧的集体创造

为具象化 “协作性涌现”，索耶以芝加哥即兴剧团 “Jazz Freddy” 的表演为案例 —— 该剧团以 “长篇即兴戏剧”（long-form improv）为特色，10 名演员仅依据观众给出的 “事件（如奥运会）” 和 “地点（如修道院）” 两个提示，便可创作一小时连贯的戏剧，且无剧本、无导演。

Jazz Freddy Slow Comedy（People and Chairs）

（图片来源于网络）

通过分析剧团表演剧本，索耶提炼出即兴戏剧中协作性涌现的三大关键特征：

索耶强调，即兴戏剧的最终成果无法通过分析单个演员的心理状态来理解 —— 它是 10 名演员互动的 “涌现属性”，这正是协作性涌现与个体创造力的根本区别。

协作性涌现的五大特征

基于即兴戏剧案例，索耶系统总结了协作性涌现的五大核心特征，以区分其他类型的涌现系统：

（1）不可预测性——没有人知道下一句台词是什么。

（2）不可还原性——整体剧目无法分解为单个演员的心理活动。

（3）主体间性——演员间通过微妙的暗示、模糊的理解，共同构建意义。

（4）元交流系统——每一句台词既在表演角色，又在塑造情境。

（5）个体创造潜能——每个参与者都必须具有实时创新的能力，否则系统会坍塌。

这种“即兴创作”不是混乱，而是一种有序的不可预测性。

每个瞬间的决定，都会锁定一个方向、关闭其他无数可能。正如复杂系统理论所说：一个系统的轨迹由无数微小选择的相互作用决定。演员不控制戏剧，他们“参与”戏剧的生成。创造，就在这种参与的过程中不断被“共同发明”。

涌现系统的分类：计算涌现 vs 协作涌现

为进一步明确协作性涌现的独特性，索耶通过四个维度，对比了 “计算涌现”（如连接主义网络、人工生命模拟）与 “协作涌现” 的差异：

索耶指出，传统涌现研究过度聚焦 “组件数量多、结构简单” 的系统，而忽略了协作涌现这类 “组件少、复杂度高” 的社会系统 —— 这正是创造力研究长期局限于个体层面的原因。

新颖性 ≠ 创造力：适当性的角色

索耶的核心理论贡献之一，是明确了 “新颖性” 与 “创造力” 的差异：前者是涌现系统的固有属性（只要系统具备涌现性，就会产生新颖性），后者则需满足 “新颖性 + 适宜性” 两个条件。

索耶强调，新颖性只是创造力的一个方面，另一个关键维度是适当性。即兴表演中产生的每一个“新点子”都必须被其他演员接受并整合进剧情中，否则就会破坏整体连贯性。

他引用 Poincaré 的观点指出，真正的创造力不仅在于“生成新组合”，更在于“选择有用的组合”。这种“选择”可以发生在个体层面（如潜意识过滤），也可以发生在社会层面（如领域评价）。

四种涌现类型与创造力的多元形态

索耶将“涌现”划分为四种类型：

(1)产物式涌现（Product Emergence）：艺术、科学等领域中创造出的新作品。

(2)个体生成式涌现（Ontogenetic Emergence）：个体大脑或认知结构在学习、互动中重组。

(3)协作式涌现（Collaborative Emergence）：群体互动中临时生成的创造性成果。

(4)历史性涌现（Historical Emergence）：语言、文化、制度的长期演化。

这些层级并非孤立，而是上下贯通、相互塑造的系统网络。个体的灵感来自文化的语法；群体的协作又不断改变社会结构。创造的过程，正是多层系统之间持续“反馈”的过程。

这种观点超越了传统心理学中“个人创造力”的研究范式，也不同于机械化的“AI创作”模型。在后者那里，创造只是“新组合”；而索耶认为，真正的创造还必须具备 “恰当性（appropriateness）”——即被社会系统接纳、具有意义的“新”。“新”只是“盲变”，而“有意义的创造”，才是社会系统通过选择、反馈而得以“保留”的“涌现成果”。

（图片来源于网络）

结论：涌现视角对个体创造力研究的启示

索耶在文末回归 “个体创造力”，指出涌现理论的价值在于：它打破了 “个体 - 社会” 的二元对立，揭示了个体创造力与社会系统涌现的深层共性 —— 无论是个体心智中的 “mental elements 互动”，还是社会群体中的 “个体互动”，其创造性机制都遵循 “组件互动产生新属性” 的涌现逻辑。

未来的创造力研究应超越个体心理学的局限，接纳复杂系统视角，将个体创造力与集体创造力置于同一理论框架下。他认为，心智与社会都是“涌现系统”，理解它们的运作机制，将有助于我们构建一个既包含新颖性、也包含适当性的完整创造力理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