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高考英语40分到英文教授:我的英文是靠中文上去的|黄源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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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者按  

 

在离开华东师大前,黄源深教授三代人同住一个屋檐下。

 
他翻译的《简·爱》(注:1993年,译林出版社)是很多外国文学爱好者的一段青春记忆,在众多译本中,以语言优美、意境传达准确而著称。
 
简·爱敢于对着男主说出:

“难道就因为我一贫如洗、默默无闻、长相平庸、个子瘦小,就没有灵魂,没有心肠了?……我不是根据习俗、常规,甚至也不是以血肉之躯同你说话,而是我的灵魂同你的灵魂在对话,就仿佛我们两人穿过坟墓,站在上帝脚下,彼此平等。”

这句话也击穿了多少人的灵魂,体验到了“平等”的魄力。
 
早在他翻译该书的三十多年前,还是华东师大一名大四学生时,黄老师站在外文书店的楼上第一次读到 Jane Eyre 外文原著时,就被它简洁的语言所吸引,那时他学英语的方法,一是背字典;二是阅读原著。
 
并没有别的捷径。
 
进华东师大时黄老师的英文基础并不好,花了半年想转到中文系没转成。“但是因为中文基础好,英文就很快赶上去了。”
 
鼓励他的,是文学作品中一句话:“你需要不怠不懈地干,这样当你回首往事时,你不会因为虚度年华而悔恨,碌碌无为而羞耻。”
 
他的学生中,有友邻故事采访过的复旦曲卫国教授和一位友邻学员。
 
黄老师编写的六十多万字的《澳大利亚文学史》,学界认为,这本书的内容已经足够详细,水准已经够高,不需要再另辟蹊径了。
 
而这一切的开端,是一个放牛娃的春天。

 

  编者按 

01.

三国的武戏,红楼的文戏

“一步三回头”背字典

 

 

我生于浙江新昌的一个山区,出来念书要翻过三座山,很不容易,所以我们那边的人说一个人有出息了,就叫“出山”。

没出息的,就永远就围困在山里边。

这个地方别看它老偏僻的,但是风景很好,曾经有一条“唐诗之路”,李白、杜甫、白居易都到在我们村对面有一个寺院叫“真觉寺”,当年保留着白居易的一块碑文现在制成了拓片,陈列在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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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史料考据,白居易《沃洲山禅院记》由刘禹锡书丹后上石镌刻,历史中几经毁损,如今博物馆馆残碑拓片。图来自网络。

 

我在新昌读中学时,三年都是英语课代表,英文在全班是最突出的,但是和外面的人一比差远了,我大学入学考试的英文大概只有四、五十分。

什么道理呢?农村里的英语师资不是科班出身。老师发音不准,教学方法也不好,上课只是把课文解释一下就完事了。

记得有一个老师还口吃,发west(西方)这个词,他脸涨得通红,好半天都发不出来,我们也挺难过的。老师年纪不轻了,说英文蛮吃力的——就是这样的人来教我们英文,都不是专职的英语老师。

考大学的英语试卷中,我记得有五个中翻英句子,我一个都做不来,因为老师从来没教过。

除了英语,我其他几科(政治、历史、中文)都考得相当好,所以我填的第一志愿是北大,第二是复旦,第三是华东师大。

江浙一带的文化底蕴比较厚,对中文、历史这些学科比较重视。像我的中学语文老师林世堂,他当年教我们的时候就已经出版了一本《中国语法入门》书

但是,林老师和其他当地老师一样,语文相当好了,外语不在行。

在中国,外语的兴起首先是在大城市,像上海。

我刚进华东师大的时候,很多同学之间已用英语沟通,我根本听不懂,只觉得叽叽咕咕的不知道是在讲什么。

同学中还有从市三女中来的,英文底子相当好。

我开始不安心了,心想,咋搞呢?

已经落后这么多了,这四年下来不会拉下更多吗?所以我坚决要求转系,转到中文系去。

结果学校不同意。搞了半年也没成功,我只好死心塌地回到英语学习里。

 

YLYK:您在江浙长大,从小喜欢看什么书?鲁迅笔下的“社戏”经常看到吗?

黄源深:我小时候看的是三国演义水浒传七侠五义这种书看得似懂非懂,主要是看打仗。看到后来我也看出了一个模式了,打仗开始都是一帆风顺的,比如薛仁贵征东,前面几关势如破竹,打到后来被敌军包围,情势十分危急,然后就是怎么脱离险境……每次看得蛮起劲的。

《红楼梦》不大要看。什么道理呢?因为我们乡下看社戏,都是搭个戏台在空地上,老百姓离得很远在看。我们喜欢看武将,那种在背上插上很多的旗子的。一般,锣鼓声铛铛铛铛敲起来助威台上面打得越来越激烈,我们下面看得越有兴趣。

而《红楼梦》是文戏,老旦坐在那咿咿呀呀唱半天,我们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实在没劲。到了大学才晓得这部书应该好好看一看。

三国演义》我看得最多,前后好几遍。高中时候,下了课回宿舍,睡觉前有三十分钟的洗漱时间,我的同学主动帮我打洗脚水,让我在这段时间里给大家讲三国的故事。于是我白天自己看书,晚上给同学们说书。

那时候我的记忆力相当好,看过的都能记得住。所以我学英语——虽然很多老师不推荐,但是,我的方法就是“背字典”。

什么道理呢?假如你在国外,那就根本不需要背字典,因为你天天在接触英文。就像你在国内,每天讲中文,还背什么汉语字典呢!但是,如果你不是天天看那么多英文,怎么办?我觉得你需要背字典,尤其是记忆力好的同学。

 

YLYK:当年您怎么背字典?

黄源深:我从新昌农村上来读大学,开始的时候跟同学们有差距。我就是靠背字典,确立信心的。比如老师写到一个字,大家都不知道,我举手,说我知道它是什么意思——这样自信心来了。

当时我们只有一本郑易里的《英华大词典》。

郑易里和《英华大词典》 ——跨越半个世纪的传奇

《英华大词典》,由郑易里与曹成修合编,于1950年三联书店首印。五十年代时购买需要凭票。六十年代移交商务印书馆。图来自网络。

 

我从字母A开始背,第一个单词是aback,遇到生僻的、不常用的,我就会跳掉(打一个勾做标记)

我背字的方法是“一步三回头”——今天背过的,明天我回过头再复习一下,同时再往前把前天的也复习一下。

这样慢慢积累,就不会忘记。

背字典的同时,还有一个方法,就是背完以后去阅读,你背过的词常常出现在作品中。比如我那个时候看《简·爱》。

一个背过的词,在作品中反复出现,就容易记得住。不然就像黑瞎子(注:黑熊)掰苞米,掰一个丢一个。

所以,需要“一步三回头”不断地复习。这种方法适用于记忆力好的同学;而且“背”要和“阅读”相结合。

 

YLYK:您觉得这样的记忆力是天生的,还是后天也能训练出来?

黄源深:我觉得,天生记忆力不好的要训练出来也蛮难的。

 

02.

“不用功是可耻的”

得中文者,得天下

 

在我们农村就是两条路很绝对的读书读得好,升学就去种田

有一年,我大学已经毕业,回家探亲,和我爸两个人坐在村旁一家小超市聊天,突然之间有一个人大叫“豆腐要买哇?”我回头一看,是我的中学同学。

我们山村很偏僻,风景好是好,所以吸引了唐代很多诗人来探访,但是对于老百姓来讲,等于是把自己困死在山里了。

我哥哥念到中学就结束了。他英文不好,记得他对我说,“我英语不行,只有三、四十分,因为不用功,你可得用功一点。”

因此我那个时候就知道要在英语上下功夫。

哥哥又和我说,“英语掉队以后,就怎么也跟不上了,所以你一开始就要抓紧。”

我听了他的话,很用功,英语学得不错,成了英语课代表,但也不是特别喜欢英语。

高考志愿填报英文系,是因为外语在我们农村人看来,比较冷僻,考的人少,考中的把握比较大。

那年,1957年高考是很难考的!那个时候国家紧缩招生人数,要考上是很难的,57届后来出了不少人物,郑克鲁(注:翻译家,上海师范大学教授)考取了北大,陆谷孙考取了复旦(注:后来主编英汉大词典)

我想我也不要求什么,能考进去就可以了。

准备考试的时候,我一个人躲在玉米地里去背,背好以后从玉米地出来,让同学们考我。我都可以答出来。我的记忆力是相当强的。

那时候,奥斯特洛夫斯基钢铁是样炼成的句话对我印象蛮深的,大意说,一个人需要不怠不懈地努力:

“这样当你回首往事时,你不会因为虚度年华而悔恨,碌碌无为而羞耻。”

我始终记这句话,始终记得——我想我不能成为一个默默无闻的,不努力不用功的人我要不懈地干,否则的话,到老了以后,你回过头来看看,觉得虚度年华,碌碌无为……

高中时候我就已经有这个想法了。

到了华东师大,第一印象,学校比我们村子都大。校园外面的篱笆都是很大很大的一圈。喔,不得了!这让我觉得很惊奇。

图片[5]-从高考英语40分到英文教授:我的英文是靠中文上去的|黄源深-AI Express News1953年,华东师范大学被确定为全国重点师范大学。图来自校方官网。

那时候师范学校的学费是免费的,连吃饭都免费(课本费好像要自己出一点)

饭菜的质量也蛮高的,我记得早上供应的是两个皮蛋,我没有吃,农村来的人一看这个黑不溜秋的,怎么能吃呢?就把这种带颜色的蛋让给同学们去吃了。我只就着一点酱油,吃了一个馒头。

老师中有一位姓邓的,她没留过洋,但很注意教学方法,知道一步一步的,词汇到短语到句子,按就班地你一步一步掌握,不像有些人一下子跳到哪儿了。

同学中也有英语零基础的,比如学俄语的。最后都能追上来,就是吃力一点。那时候就是这样的,5758年大跃进,那是一个“不用功是可耻的”时代。

当年的“听”就是把VOA直接录下来听(没有文本)开始的时候很难,但是很奇怪,我一直听——听多了以后我也能掌握了,后来到什么程度呢?老师带着大家听到一个句子大家都听不出来是什么意思,老师说,叫黄源深过来听听。

“读”就是拿到什么读什么。我想既然读得多能提高中文水平为什么不用同样方法来提高英语水平呢?当年,外文书要到外文书店去买,而且都在楼上,一般人不好随便进去的,要带工作证或者学生证进去。我记得买的第一本旧书是英国作家毛姆的 OHuman Bondage(《人性的枷锁》),还有Jane Eyre《简·爱》)

当年我还并不是很了解这两位作家,只是先在书架前翻一翻书。

我非常欣赏这两个作家的语言,非常简练。记得毛姆的书中说,He looks excited. 很简单一个句子,但是意思、意境很丰富他不是说这个人手舞足蹈而是他看上去很兴奋”。

我想好像这个作家不错的

包括·者夏洛蒂·勃朗特的语言也是很简练的。什么道理呢?她读的东西多语言运用自如她们三姐妹常常每个晚上坐在一起看书,然后讨论。

所以我常说,阅读是重中之重。中国有一句话: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这个是有道理的!

现在我们有些学生看得太少,光靠一点点硬背的东西是不够的。要读得多,读得多以后自然而然就能掌握——语感就出来了!

叶圣陶(注:教育学家)曾经讲过,学习语文主要是培养语感。你不阅读,不大量阅读,是没有语感的,看文章一句是一句,很死板的。

我小时候就是读三国、七侠五义、再生缘这些老书,培养出了语感,所以我的中文表达还可以,对以后学英文也很有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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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LYK:当年您看的 Jane Eyre 是简写版还是英文原著

黄源深:纯外文的。它的句子不难。打动我的,主要是作者的英文表达,非常简洁,一点也不啰嗦的。至于里面的爱情故事,我倒不感兴趣,觉得是给小姑娘们看的。

后来我把 Jane Eyre 翻译成中文时,因为它的英文很漂亮,所以我也很注意语言表达。人们评价我的译本时,主要是觉得中文漂亮。

我想我得对得起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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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老师赠友邻藏书
 

YLYK:第一次读Jane Eyre啃了多长时间,查字典吗

黄源深:第一次读完大概一两个月,当时我们除了上课,还有很多政治学习,所以看看停停。看的过程,很少查字典的,除非是万不得已才查。只要能根据上下文猜出意思,就不查。

 

YLYK:是不是因为之前您已经背过字典了?

黄源深:对,我认为学习外语词汇量是很要紧的。

 

YLYK:这也是外语学习者永远的痛,如果记忆力没有您好,怎么解决词汇量这个问题?

黄源深:我认为记忆力还是可以训练的,不要把自己看了,你要是跪着去看别人的话,永远会觉得自己比人家要矮。

你首先认为自己,慢慢慢慢地背,方法也不断的改进,后面就会发现:好像也不是很难嘛!

人最怕是什么一开始就没信心了现在很多吓退的,不是说你没有这个能力,而是本来有这个能力,没有把充分发挥出来

事实上,很多事情是应该成功的,你没有成功,因为你不自信所以我常常跟学生讲生命可以燃烧,也可以冒烟决定权在你自己,你本来有燃烧的能力,却不努力,就只能冒烟——一辈子就糊里糊涂地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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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LYK:您当年的自信主要从哪里来?一看身边同学都那么厉害,自己怎么努力?

黄源深:我觉得是我的中文帮助了我。

所以我曾写过一篇文章《得中文者,得天下》,你中文好的话,外语就学得快,将来能写文章,能搞翻译,回旋的余地比较大。中文不好的话,你英文也学不上去

我主张外语系的同学,读外语期间应该先把中文搞好。有空每天读点中文,若没这个爱好,那就培养一下。磨刀不误砍柴工,中文上去了,英文也上去了。

你看老一辈的英语学习者,凡是英语好的,中文都好。

王佐良先生的中文很简练、很精辟,像写诗一样。

许国璋先生中文气势磅礴我到他家里去过好多次,他很自信地跟我讲,他主编的杂志的“编者的话”,从不让人家动的,都是他自己写的。

自己的体会也是这样,初学时英文不行,但是因为中文基础好,上去很快,不多久就确立了优势

而且越往后来,越显示出中文的重要性,写文章需要逻辑,需要思维能力,现在学生缺乏批判性思维能力,就是因为中文表达能力的缺乏。

 

YLYK:还是有很多同学不想花时间啃原著,您觉得背后的原因是什么?

黄源深:偷懒了,想走捷径以为掌握点语法就可以掌握英语不是的,掌握不了!

客观上讲,英语语法很简单,主语、谓语、宾语,然后是从句也很简单,看得多了以后自然而然就懂了。不像别的语言的语法很复杂。

英文难在什么地方?这字你都识得,不晓得它什么意思因为英文语法限制很少,所以它很灵活,把各种词都结合了,所以你看不懂。

怎么办呢?靠

我建议大家把薄冰最简单的语法书读一遍,了解一下基本的语法,之后主要就靠阅读,不读不行的!

因为阅读的过程你就开始“猜”了,慢慢多次出现之后,你就晓得是什么意思了。外语学习和中文学习是一样的,读着读着自然而然就写得好。光靠硬挤,是挤不出来的。现在很多人就是硬挤,对吧。脑子里没多少货色,所以写的时候写不出来。

 

YLYK:您在读原著的时候,还有什么针对性的训练?

黄源深:我在读 Jane Eyre 时,主要是学习它的英文表达,语句很简洁,我在上面划了很多线,有的是抄下来背,在自己表达的时候也可以用。

难的是Vanity Fair名利场》)这种书,句子长得都找不到主谓语。没办法,英国十九世纪流行写长句,包括狄更斯的小说也是这个风格,不过他俩的长处是小说的细节写得非常生动,常常能引人发笑,有一种幽默感。

记得《大卫·科波菲尔》讲一个马车夫喜欢上了保姆,总在重复一句话Barkis is willing……还有一个人老是没信心,别人开导他说,You should know your own value. 你要知道你自身的价值——这句话我现在用在我学生身

像这种细节写得很好,但有些句子拉得很长的,这种长句没法模仿,也没必要模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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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妻子王晓玉参加全国作家代表大会

 

YLYK:我们友邻一直也在提倡大量阅读,还有很多人更喜欢通过播客和追剧来学英语。

黄源深:播客看看可以,但不能拿它来作为英语学习的主要材料。

试想一下,外国人来学中文,我们会不会让他看播客就行了——鲁迅不要看?余华不要看?不行的。

一样的道理。

 

YLYK:说到鲁迅,您曾在一次采访中说过,如果到一个荒岛只能带三本书,您会带一本鲁迅的书。

黄源深:鲁迅作品我觉得很深刻,没有第二个作家写得像他这么深刻。他总结的“哀其不幸,怒其不争”这两句话真是经典!

而且他描写阿Q没地方住了,就住在土谷祠——我们家那边就有,很小的,大概三四平米,像庙一样,供人烧香拜菩萨。这样的细节看起来就很亲切。

鲁迅作品的英文版我就不打开看了,因为经过翻译就有些变质了,深沉的含义是翻不出来的。

原著和译本之间,差别很大,会流失很多。中翻英、英翻中,都会有流失,所以最好是去看原著。

 

03.

阴差阳错赴澳进修

日读三百页英文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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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学悉尼大学,摄于教学楼前

 

1978年,国家需要派一批留学生到国外去。

为了公平起见,全国迎来了改革开放后第一次大规模考试,分北京、天津、西安、上海四个考区。几千人参试,最后录取到澳大利亚十人,英国十人,加拿大十人(美国当时还没有建交)

大教室里考试的人一排一排的,两个小时考完以后,大家满头大汗。

试卷特别厚,像一个帐本一样,好多人正题还没有做完,后面还有附加题。我因为一直没放弃英语学习,阅读是我的擅长,所以我很快全都做好了,附加题也做好了。

出题老先生们很精明的,长期的教学经验告诉他们,阅读能力很重要,而阅读能力又需要有阅读速度来保证。读完还需要能回忆起里面写了什么,题目就是“请你写出本篇大意”;大意找好了,还要回答问题,有些人根本摸不着头脑。最后是写一篇作文。

这次考试后,有人在英国大使馆看到了我的名字,却阴差阳错,我被换到了澳大利亚。

后来回国,我完成了《澳大利亚文学史》,发起创建了两个澳大利亚研究中心(注:分别在华东师范大学和上海对外经贸大学)说起来,个人的命运,你有的时候无法自己操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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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澳大利亚文学翻译家李尧在中国澳大利亚研究国际学术研讨会暨华东师大澳大利亚研究中心40周年庆祝会上,图片由李老师提供。

但是有一点,我觉得我的选择是对的,即使被换到了澳大利亚,我也得把澳大利亚文学学好。

刚到澳州时,尽管澳大利亚人的accent 口音)重,嘴巴张得很大,英语也有点变种了,但是要听懂并不难,有些个别字没听懂的,重复一下,基本上问题不大。

主要不习惯的是他们的学习方式。

我们国内都是老师在上面讲,我们在下边听。到了那边以后,主要是“写”,不停地写。

一门课下来,有时一个星期写一篇,有时两个星期写一篇,要求不断地写。

这样压力很大,中国人最大的学习难点就是写作。讲几句话问题不大,要写得好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记得我第一篇作文交上去后几天,同班的中国同学告诉我,导师的秘书告诉他,这篇论文的英文水准,别说外国人写不出来,我们澳大利亚的学生也写不出来。

我不相信。

他说,骗你我是小狗。

当年打下的基础功,对我出国留学很有帮助。在澳州两年,基本上每一门课都是AA plus 也有A +),最差的一门也是A- 

除了写,学校还有阅读的要求,我一天给自己规定要读三百页的英文书。所以在两年的进修中,我基本上把澳大利亚作家的主要代表作都看过了,否则我后来也写不出来六十多万字的《澳大利亚文学史》。

为了写这本书,前前后后我又去了澳大利亚十几次,不但看了这些作家的代表作,还跟他们当面谈过。最终花了三年功夫(加上资料准备期前后共十年)写完这本书,那时没有键盘可以机打,全是我手写的,现在想来我自己也很佩服自己。

在悉尼大学,我的导师克拉默教授是外语系主任,也是澳大利亚文学研究权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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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导师克拉默教授在悉尼大学

 

YLYK:您在澳大利亚留学之前,考研被中断了十几年,您是怎么保持自己的英语学习?

黄源深:还是那个外文书店的楼上,不过换了教师证去买书,而且得偷偷看。

所以有句话说,机会总是给有准备的人。是真的!因为我一直没有放弃英语。我也不喜欢参加各种政治活动,就是一门心思读书。所以到1978年考试的时候,我的阅读速度很快。

 

YLYK:日读三百页英文书的速度,您是怎么实现的,会不会读完就忘了前面写什么?

黄源深:一开始也来不及,我就拿来一根筷子,指着一行读,读完了再移到下一行。

读到后来,筷子就不要了。

因为我要写澳大利亚文学史,那就得把所有作家的代表作品都看过,不然你怎么做介绍,怎么写评价?要看完,速度就得要很快。

 

YLYK:这样的速度是在澳州进修期间就养成的吗?

黄源深:是的。老师规定,每两个星期大家搞一次seminar讨论),在这之前你要把本书看掉哦。至于怎么看,老师不管。

有些外国学生根本不看,他们找一些书评,鹦鹉学舌地上去讲一讲。我们中国去的都是老老实实地把书看掉。

那些找来的评论能讲几句,但是细节,你要是没看作品就讲不出来——我觉得做学问还是要老老实实的好。

我们国家那些年一直在搞运动,我当年38岁,很幸运地从几千人中考出来,但从年龄上算是出来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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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LYK:当年您从新昌的山村到上海,很受冲击,从中国到澳州呢?

黄源深:冲击很大,觉得这个地方那么那么漂亮而且居然吃饭不要粮票的,像一个很大的食堂,钱交了以后,随你吃吃多少就吃多少——好像是两个世界

吃不大惯的就是到澳州后第一顿饭,端上来一个盆子,里面一大块牛肉,还在淌血。哎呦,我想这个东西怎么吃啊!只能在边上啃了一小圈。后来才知道牛肉分几分熟。

开始还不会用刀叉,不过这东西学起来很快的。

当时我们一行九人不可以住到学校外面去,怕我们叛逃,开始时都“关在”International House留学生宿舍)里。直到后来,看我们几个人都蛮太平的,才允许到外面租房去。

 

YLYK:哪九个人?

黄源深:北外的胡文仲、北大的胡壮麟,南大的钱佼汝,还有龙日金、侯维瑞、杨潮光、杜瑞清、王国富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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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澳“九人帮”,左起龙日金、侯维瑞、钱佼汝、杨潮光、杜瑞清、王国富、胡壮麟、黄源深、胡文仲

YLYK:进修澳州的出了这么多英语界大伽!钱佼汝老师居然也在其中,我们友邻故事曾采访过他。

黄源深:我们一起住了半年,后来能搬出去时,就作鸟兽散了。胡壮麟年纪最大,胡文仲最能张罗,一有什么事就召集大家,“晚上七点到走廊上等我,碰个头。”

那时候大家关系都很好,要死

我记得很清楚,有一次胡壮麟“咚咚咚”从楼梯跑上来,问我有钱要不要赚。我问是什么钱。他说手上有两批资料,一个要中翻英,一个要英翻中,是华侨给他的。他说,他来英翻中,我来中翻英,两个人分着翻。我说行啊,大家就可以攒一点钱了。因为我们回家要带“四大件”的。

(注:八十年代四大件,初期是“三转一响”,缝仞机,自行车,手表,收音机;改革开改后再加上电视,冰箱,洗衣机,录音机)

当时一个月生活费八九块澳币,日子过得抠抠搜搜的,但当年的人,思想比较简单,觉得国家给我们这些钱已经很不错了。

 

后记  

黄源深老师已经八十高龄了。但是和我们讲起某本书时,他“嗖”一下就从沙发站起来,很快又回来捧了一摞书翻给我们看。

看呆了我们一众中、青年。

除了记忆略有重复外,黄老师“老当益壮”,这些年他喜欢上了钓鱼,我们问他,还著书吗?他说,不了,命要紧。

这句“命要紧”在之后的很多天里,被90后在工作中反复引用~

 
 
 
 
-THE  END-

第 137 个友邻故事

  口述 | 黄源深
        采访|语鸿  文杰
撰文|语鸿
拍摄|思瑞

脑暴支援 | 友邻内容团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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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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