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六小龙”的腾空到Manus的出走:武汉创业环境四重反思

2025年。年初,杭州“六小龙”腾空而起,像一面照妖镜,照出了武汉创业生态的苍白;年尾,Manus从悄然迁往新加坡到被Meta收入囊中,像一记闷棍,敲碎了我们最后的遮羞布。
从“别人的孩子”一飞冲天,到“自己的孩子”远走他乡,这一年,我在希望与失望之间反复拉扯,终于不得不痛定思痛:我们必须进行四场深刻的集体反思。

一、年初的刺痛:当“六小龙”成为照妖镜

2025年春节刚过,深度求索、宇树科技、游戏科学这些名字火遍全国。媒体铺天盖地地渲染“杭州六小龙”神话时,我正在武汉某区参加一场“对标杭州”的创业政策研讨会。台上领导慷慨激昂:“杭州有六小龙,武汉要有九头鸟!”台下掌声雷动,我却如坐针毡。
这不是第一次“对标”了。每当外部有标杆崛起,我们的第一反应永远是出台文件、划拨资金、搞几场声势浩大的对接会。可热闹过后呢?文件成了档案室的尘埃,资金撒了胡椒面,对接会变成走过场。“六小龙”的腾空,不是让我们自卑的,是让我们清醒的——它照出了武汉创业生态的第一道裂痕:我们的教育,正在批量生产“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杭州六小龙的创始人,几乎都是在真实场景中摸爬滚打出来的。深度求索的梁文锋,是浙大实验室里真刀真枪做科研的博士生;宇树科技的王兴兴,是在机器人赛道上十年磨一剑的偏执狂。他们的成功,背后是浙江高校“产学研零距离转化”的硬核支撑——上午实验室的成果,下午就能产品化。
反观武汉,我们的高校在干什么?在拼论文数量、在争项目经费、在应付教学评估。我辅导过的一个华科团队,拥有国际领先的工业互联网技术,可他们的导师更关心的是“这篇论文能发SCI几区”,而不是“这个技术能不能解决东风产线的实际问题”。学生想创业?先保住毕业要紧。
我们的创新创业教育,已经被“应试化”彻底侵蚀。创业大赛成了“第二轮高考”,商业计划书成了“八股文”,孵化项目成了“材料工程”。学生不关心真实用户,只关心评委喜好;不关心技术壁垒,只关心PPT美化;不关心商业模式,只关心证书奖杯。这种“空心化”的教育,如何能孕育出“真龙”?
当杭州在培养“解题家”时,我们还在批量生产“做题家”。这,是我们要反思的第一个层面。

二、年尾的闷棍:Manus出走戳破窗户纸

如果说“六小龙”的腾空只是隐隐作痛,那么Manus的出走,则是年尾结结实实的一记耳光。
Manus,这个被武汉媒体捧为“中国AI新星”的多智能体团队,在2025年中悄无声息地迁往新加坡。没有官宣,没有告别,只在工商信息变更里留下了“经营地址迁移”的冰冷记录。
与此同时,我们辅导的一个生物医药博士团队,技术国际领先,已经拿到了协和医院的临床合作意向。可他们在租厂房时,被卡了足足三个月——消防、环保、安监,每个部门都要“研究研究”。最后,这个团队也迁往了苏州。
这就是我们的创业环境:看似透明敞亮,实则脆弱易碎;看似大门敞开,实则处处是“玻璃门”“弹簧门”
杭州对创业者的宽容,体现在“制度创新为科技开道”——全国首个元宇宙政务大厅、“安心宝”制度降低企业研发风险。而在武汉,创业者经常要为某个事项,在政务中心跑断腿。最后,“某个章子没盖对”会成为“再来一次”的重要理由。
更可怕的是我们对失败的零容忍、甚至是对创业的零容忍。在这座城市,不考公、考编的年轻人基本上是另类,在同学、老师、和家长的眼中往往不是特别优秀或者正面的形象。如果选择创业“恰巧”又失败了,得到的往往是“不听老人言”般的喋喋训斥。
杭州有“失败再创业”专项扶持,武汉呢?一个创业者如果失败一次,就会被贴上“不靠谱”的标签,再难获得任何支持。
不宽容的环境,只能留下投机者,逼走实干家。这,是我们要反思的第二个层面。

三、政策的流沙:看似扶持有时添乱

近些年出台的创业政策,数量之多、文件之厚,实属罕见。可这些政策就像“流沙”,看着厚重,踩上去却陷人。
一个做智能体的创业团队,为了拿到10万元无偿资助,他们整整准备了2个月材料,从商业计划书到社保缴纳证明,从财务报表到“创新点说明”,事无巨细。最后因为“社保缴纳未满6个月”被刷下。可他们的项目——多智能体系统,已经服务了5000多名用户。
移师在深圳,落地三个月,就通过“深创赛”拿到了政府引导基金的投资,没有繁琐的材料,没有漫长的审批,只有“技术路演+现场尽调”,一周到账。
这就是差距:我们的政策是“管理思维”,人家的政策是“服务思维”;我们的政策是“撒胡椒面”,人家的政策是“精准滴灌”
更要命的是政策的“运动式”特征。领导号召“全民AI”,所有创业扶持向AI项目倾斜。我一个做工业机器人视觉检测的团队,去年还是“智能制造”重点对象,今年就因“不属于AI核心赛道”而被边缘化。
这种“翻烧饼”式的政策调整,让创业者无所适从。有团队跟我吐槽:“高老师,我们在武汉,永远在追政策的尾巴。政策追不上,我们就得饿死。”
政策的不连续、不确定,让创业者像踩在流沙上,永远无法安心筑基。我们每年撒出去几千万扶持资金,可有多少是用于搭建“场景”的?一个做智能康复设备的项目,技术很牛,可武汉没有一家医院愿意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政府宁可给钱,也不愿意出面协调资源、开放场景。结果就是:钱拿了,技术还在实验室里睡大觉。
重“输血”轻“造血”,重“管理”轻“服务”,重“短期”轻“长期”。这,是我们要反思的第三个层面。

四、服务机构的短视:捧着金碗要饭的“二房东”

这是最让我痛心的一点。前面提及的某个项目在武汉时,住在一个“国家级众创空间”。一年到头,除了收租和搞几场“领导视察”的路演,没得到任何实质性帮助。可到了深圳,三个月内,他们就通过孵化器对接了华为、腾讯的产业生态,拿到了demo订单。
我们的创业服务机构,90%是“二房东”思维。他们关心的是出租率、是活动场次、是媒体报道,而不是项目成长。一个“国家级众创空间”,一年搞100场活动,99场是“领导视察”和“政策宣讲”,只有1场是“投融资对接”。可这场对接会上,来的投资机构全是“政府引导基金”的代表,开口就问“你们能带动多少就业”“能不能申报高企”。
还有不少投资人,其实不过是想做一下融资中介。光鲜亮丽的包装之下,是瞅准机会收割的心态。
这种短视,本质上是“捧着金碗要饭”。武汉有90多所高校、130万大学生、50多个国家实验室,光电、生物医药、智能制造的产业基础在全国都排得上号。可我们的服务机构,坐拥这些“金矿”,却只想着怎么从创业者身上薅羊毛,而不是帮他们挖矿增值。
我们的投资机构,90%是政府引导基金的“影子”,他们看的是政绩,不是产业;要的是短期退出,不是长期陪伴。一个硬科技项目,研发周期至少3-5年,可武汉的基金恨不得3年就要DPI回正。这种短视,逼得创业者要么放弃核心技术去做“来钱快”的项目外包,要么远走他乡寻找“有耐心”的资本。
我们不是园丁,我们是割韭菜的。当服务机构只关心“今年孵化了几家企业”“带动了多少就业”,而不关心“这些企业三年后还在不在”“有没有成长为独角兽”时,我们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这,是我们要反思的第四个层面。

结语:知耻而后勇,我们还有希望

从“六小龙”的腾空到Manus的出走,2025年给了我们足够的痛感。但痛定思痛,我们必须直面现实:留不住人,不是人的错,是我们的错。
但我依然选择相信。因为,创业者的真善美,是我们这个社会最稀缺的氧气。 他们从不躺平,从不抱怨,只是用行动一寸寸地改造世界。
2026年,我希望看到四场真正的革命:教育上打破“唯论文”评价体系,环境上建立“创业失败保护期”,政策上推行“稳定性承诺”,服务上考核“项目存活率”而非“出租率”。
杭州有六小龙,深圳有腾讯大疆,武汉有什么?
武汉有130万大学生,有90余所高校,有九省通衢的地理优势,有“敢为人先”的城市精神。更重要的是,武汉有我们这些死不悔改的理想主义者。
这,就够了。

<原文链接:https://mp.weixin.qq.com/s/LgbBdi0GZNsa_H24yFnGZ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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