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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阳(农健/插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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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青青看到,5年生存率为1/1800时,她很难过,不知道该如何告诉母亲这个情况。“AI告诉我,你可以向母亲撒一个善意的谎。” -
“我以前老是觉得,只要一个人努力,什么都能做成,但我现在不这样想。我们还是受到宇宙很大的限制。”沈阳补充道,“AI会让人类得到很大的解放,但它也在天命之下。” -
文|南方周末记者 苏有鹏
南方周末实习生 周婷怡
责任编辑|吴筱羽
清华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沈阳最喜欢的游戏是《帝国时代II》和《魔法门之英雄无敌》,两款游戏分别发行于1999年和1995年。他的女儿通过游戏平台Steam上的记录发现,三年时间里,父亲在游戏中投入了约1240个小时。但沈阳自称,玩游戏早就不像以前那么疯狂了。因为,他有了更为痴迷的事情。
从在武汉大学念书时起,沈阳就会全身心地投入到一些事情当中。这位来自江西赣州的理科状元,曾在武大图书馆沉迷看书,一直看到图书馆老师允许他,翻阅只有副教授才能看的香港杂志;后来打《帝国时代2》游戏,“消耗了几千个小时”;进入微博时代,为了增加粉丝,他用一种常人难以理解的疯狂方式和其他大V互动;成为清华老师后,又沉迷于组织沙龙,最多时,一年办了52场活动。
现在,沈阳痴迷的是和AI聊天。
2025年5月的一次采访中,沈阳向年轻人建议,要每天投入4个小时以上的时间与AI互动。很多人认为这是天方夜谭,但2022年ChatGPT发布以来,沈阳自己就践行着这样的生活方式。打车的路上、参加会议的间隙,他都要抽出时间向AI提问,按照他的说法,人每天会产生6000个念头,他则最少要向AI提50个问题,大部分得是从来没人问过的问题,比如,“根据量子物理学原理,提出一个全新的宇宙起源理论”,又或者,“构建一个可以预测未来100年全球政治格局变化的模型”。
沈阳似乎提前一步进入了未来生活,他还热衷于调度智能体。据他称,每天,AI要为他生成十万字内容,包括新闻摘要、研究报告。当沈阳晚上十点半上床休息后,AI也不能休息,它要持续研究,继续生成研究报告。
但对沈阳这一次沉迷影响最大的,是他曾尝试用AI为身患绝症的妻子治病。
一个理工科宅男的很多次沉迷
向安玲认识沈阳15年了。2010年,她还是武汉大学的一名本科生,沈阳同时在上两门课,一门是偏文科的读者学,一门是偏理工科的Access数据库。那时的沈阳打扮很“理工宅男”,白色POLO衫,脚上套凉鞋,“但却是一个非典型的理工男”,向安玲记得,沈阳会在课上分享李鸿章的轶事,以及如何用红外射线追踪,给读者打兴趣标签。
当时,沈阳是武大信息管理学院教授,他确实过着宅男生活,他曾告诉《新周刊》,自己不喜欢串门,每天泡在网上10个小时,“宅得最昏天暗地的一次,是三天三夜玩游戏没睡过觉”。
沈阳痴迷游戏前,痴迷的是去图书馆看书,后来,又痴迷于开发软件。他和团队开发了五十多个免费软件,并组建了一个有1000位虚拟成员的ROST虚拟学习团队,文科生可以来研究数字人文,理科生可以做情感分析。
出生于江西赣州农村的沈阳,有一种想通过技术改造世界的想法。
媒体曾赋予他一个标签,叫“反学术不端斗士”。理由是,2008年,他发明了“ROST反剽窃系统”,简单来说,就是查找论文中是否有原文复制的部分,判断文章是否抄袭。
时至今日,还有人给他发信息,想要更新这个软件。而正是这些软件,让沈阳变得不那么“宅”。“我的第一个10万+,你知道是什么吗?是一篇发表在博客上的软件使用说明书。”沈阳说。
很快,华中科大、华中师大等先后启用了类似的检测系统。但故事的结局,并不是理工男成功让世界变好——学生们不吃这一套,他们逐句改写或者翻译国外论文,还起名叫“民间四法”,让检测系统失效了。
2010年8月,沈阳宣布,“ROST反剽窃系统”将永久免费,并停止对其管理和更新。接受媒体采访时,他承认,仅从技术上,无法根本解决抄袭难题。
他下一个痴迷的是微博。玩微博的首要任务是涨粉,他又为此投入大量时间和精力。
“我每天都去加别人,别人不理我,我就取消关注,第二天我又去关注别人,有的就把我加为好友,有的时候还被人骂。”据他回忆,最多的时候,他花了11个小时刷微博。
手动涨粉的努力结果是,2013年之前,沈阳拥有了百万粉丝。
沈阳的标签则从“斗士”,变为“舆情专家”,他被关于科技、互联网的讨论深深吸引。向安玲说,沈阳当时把微博驯化成一个高价值密度的信息搜集器,没有一点泛娱乐内容。“他打入到很多小圈子里。”——在“黑客”一词还没流行的时代,沈阳就曾在黑客群中潜伏了三年。
也大概在那个时间,向安玲受邀进入沈阳的研究团队,负责做舆情研究。从政府客户到企业客户,他们每年最少要生产几百份舆情报告。
到清华大学后,进入新闻与传播学院的沈阳,对涨粉不狂热了,新的兴趣是举办沙龙和调研。2015年那一年,他办了52场活动。
“从2014年到2019年,我还拜访了很多媒体,后来延伸到互联网公司。”沈阳觉得,自己到处调研时也很疯狂,很多机构去了不止一次。一个区级融媒体的工作人员曾对他说,20年来,他是第一个到那里调研的教授。
可惜,调研了一圈后,沈阳又觉得没意思了。“你会发现,比如,一个短视频火了,你研究解释它为什么火,但有时,可能就是编辑推了一把。”这位曾经的理工科宅男觉得,就像自己曾痴迷的软件一样,他做的一些事,没能像哲学、物理、化学一样,有更长的生命周期。
直到2022年11月30日,ChatGPT出现了。沈阳觉得,他“看到了人类技术的整体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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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来,沈阳每天都在和AI对话。(图片由农健使用AI工具生成)
“AI告诉我,你可以撒一个善意的谎”
每次进入沈阳蓝灰色的书房,女儿青青都会感觉有点热。热量来自一台巨大的电脑,她对南方周末记者形容电脑显示器之大,“你得先向左转头,才能看到它的最左边,向右转头,才能看到它的最右边”。
沈阳给自己买了一把舒服的藤椅,躺在巨型的曲面屏幕前。
有时,父亲、母亲和青青,会一起联机打《帝国时代II》,“我妈妈在种地,我爸爸在打仗,我在里头转来转去,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就在这台电脑前,沈阳再次展现理工男企图改造世界的那一面。
新冠期间,他发过一条招募“雷火研究计划志愿者”的微博。这个计划分为两部分,一部分人收集求助信息,另一部分人深入分析新冠数据。后来,他曾在GQ报道的一篇自述中总结,截至2023年3月中旬,这个计划协助救治了2618位在网络中寻求帮助的人。这件事也让沈阳意识到,“每个人都可以成为改变世界的一分子”。
但父亲每天在这台电脑前做什么,青青其实知之甚少。新冠期间,不上网课的中午,她会跑到蓝灰色的书房和父亲聊天,刚开始,父女俩聊的是中美贸易,但到了2022年年底的某一天,父亲让她坐在一旁,看他和AI聊天。
“他就一动不动盯着那个屏幕,手在键盘上敲,一轮一轮地往下聊,聊了一会儿,终于想起我了,问我看懂没有,我说看懂了看懂了,他就继续敲。”青青还记得,父亲当时试图推导出一个新的物理学公式,等快结束时,“他又有了疑问,他问,这里面出现了多少幻觉呢?”
沈阳喜欢用一些刁钻问题测试AI的极限,比如,“计算宇宙中所有恒星的总数,并预测接下来十亿年内它们的演变轨迹。”他还试图诱导AI越狱,让它摆脱设计者的限制。
不过,2023年5月之后,沈阳和女儿,开始用AI解决他们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个问题。
当时,沈阳的太太被确诊绝症。当医生表示,她只剩两个月的时间后,青青开始高频率地使用AI——这位18岁的女孩,想从AI那里学会如何面对死亡。
青青用AI查找有关母亲病情的研究文献,当她看到,5年生存率为1/1800时,她很难过,不知道该如何告诉母亲这个情况。“AI告诉我,你可以向母亲撒一个善意的谎。”青青记得,在AI的建议下,她最后是这样和妈妈说的:虽然有转移,但我们的治疗方法还是一样的,它也不会让你吃不下饭,也不会让你睡不着觉,也不会让你疼。
“是AI让我咽下了很多讲不出的话。”青青说。
而她的父亲对AI寄予了更大的希望,他借助AI寻找医生、疗法、药物,监测各项指标,要让妻子活下去。
AI的确解决了很多医生解决不了的麻烦。比如吃药,沈阳发现,妻子在服用某些药物后会很疼,询问AI后,他发现,只要分开吃,痛苦就少很多。最让沈阳和青青觉得AI靠谱的,是空肠营养管堵住后,每次都要重新插管,这让病人很痛苦。在AI的建议下,沈阳使用注射器压注无糖可乐疏通,吸出了15厘米长的堵塞物。
他的学生们都知道,导师深爱他的妻子。在沈阳的博士后余梦珑的印象中,沈阳和太太说话,音量都很小。有一次,她陪着两人去医院,一路上,沈阳一直牵着太太的手,从没松开。
2023年9月,沈阳还专门招收了一位AI诊疗方向的博士后,准备开发一款AI-MDT(人工智能多学科会诊)软件,辅助医生作出判断。这名博士后后来向南方周末记者回忆,“沈老师当时和很多医生沟通,还自学了不少医学知识。有时,沈老师会拿太太的检测报告来做测试”。
在余梦珑的记忆里,师母治疗的过程中,沈阳每天的状态都不太好。有一天,他忽然很兴奋,他说,找到一个新药了,很可能有希望了。
![图片[4]-妻子去世后,一位清华教授与AI的日日夜夜-AI Express News](https://www.aiexpress.news/wp-content/uploads/2026/01/20260113235933191-1768319973-9976405328e2f0072a60fbabda0a7f8c.jpeg)
2025年12月,在北京海淀的AI画展上,沈阳少年时期的自画像。(受访者供图/图)
“它也在天命之下”
进入2025年,沈阳似乎没变,他保持着过去三十年的高效工作方式,每周的组会必不可少,春节也不例外——春节期间,沈阳让团队围绕DeepSeek的使用做了直播,并发布使用指南。4月,组织了一次24小时不间断直播,让AI完成了一本105万字的小说。到了10月,在一个学术会议上,他们还让AI担任了学术论文的第一作者。11月,发布了AI辅助诊疗平台,未来可以辅助患者找医、找药、找疗法,目前已在网络公测。
此时,距离沈阳的太太去世,已经过去一年半了。沈阳也曾表示,妻子去世后,他就对研究医学不是太感兴趣了。但是,当初想做的AI-MDT,团队已经迭代了很多个版本,他依旧要追求极致,一位团队成员举例:沈老师希望操作界面简单,迭代了几个版本后,原先罗列了一系列功能的界面,变成了像ChatGPT一样的对话框。
很多周围的人觉察到,妻子去世后,沈阳对AI的沉迷更极致了。他痴迷于用AI绘画,宣称已创作超过12万幅。
并非所有人都看好他的画作,“一些人疑惑,他天天在朋友圈发这些图画干吗?”事实上,沈阳自己也没想好画画能干吗——青青小时候曾想学画画,但他觉得,学画画找不到工作。但现在,沈阳已经为自己的AI画作举办了12次画展。
他曾解释,画画的动力,来自他从小是红绿色弱,AI是一个弥补的工具。
但青青觉得或许还有其他原因。比如,她自己使用AI创作图画,是源于母亲病重时,她创作了很多张T细胞吞噬癌细胞的图片,她觉得,“艺术是从苦难中长出来的”。
和AI聊天这件事也比以前更极致了。沈阳的学生们会心疼年过半百的老师,“女儿也不在身边,太太去世,回家了也没啥做的,可能也只能和AI聊天了”。
不过,和AI聊天不是什么新鲜事。向安玲如今是中央民族大学的副教授,一位母亲,她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她三岁的孩子,每天也会和AI聊好几个小时。“他有四五十个AI朋友,天天回来,就是跟AI打电话,跟他说学校发生了什么,玩小汽车,一边做动作,一边告诉AI他在干什么。AI回应他时,也会把情绪价值拉满。”
一些人会认为,熟练掌握AI工具后,作为一名大学老师,应该“卷”论文。沈阳似乎兴趣不大,“发论文对我来说没有意义”。
他感兴趣的是把AI逼到极限。一次演讲中,沈阳提出,当AI回答问题时说车轱辘话,这可能是AI的终点,也是人研究的起点。而随着AI应用几次迭代,他发现,越来越难把AI逼到终点了。
但2025年12月,当沈阳和南方周末记者提到相关话题时,那个曾企图改造世界、看似已经进入未来生活的理工男,又像是停留在过去的某个节点里。
“我以前老是觉得,只要一个人努力,什么都能做成,但我现在不这样想。我们还是受到宇宙很大的限制。”他补充道,“AI会让人类得到很大的解放,但它也在天命之下。”
最近,沈阳又问了AI一个奇怪的问题,“神是万能的,那神能不能让人破坏他的万能性”。
AI的回答是:如果万能意味着终极权柄不可能被外部夺走,那么人不能破坏神的万能性;如果你坚持万能包含自相矛盾,那问题也失去分析的意义;若谈的是神的自我限制,那么人能制造“神不介入”的世界经验,但不能把“终极权柄”从本体上剥夺,除非神自己把“终极”这个位置让出去,而那会改写“神为何为神”的定义本身。
现在,他会让AI扮演普通人,一个工薪阶层,或是一个正在劳作的农民,问他们对某些问题的看法。“AI可以聊非常有意思的话题,但是你问普通人,他只能回答一部分内容。”
不过,他拒绝让AI扮演他的太太,就连手机上也不存太太的照片,他说,怕看到就流泪。
女儿青青却有自己的想法,她如今是大学生了,她的计划是把元宇宙和AI结合起来,希望有朝一日,能在元宇宙里再次见到母亲。
<原文链接:https://mp.weixin.qq.com/s/J1rpK9fB3SYX_3f_fqzs-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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