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术写作为何要丢弃学校灌输的陈规陋习，从创造“读者价值”入手？

        长期以来，学术写作常被误解为“自我表达”的场所：作者展示自己的思想深度、语言个性，仿佛写作只是“我说话”给世界听。但事实上，学术写作更本质的任务是：在一个知识社群的话语体系中，与读者对话、取得注意与认可。换言之，写作不仅是“我有话要说”，更是“你（读者／领域）为什么要听我说”的问题。

        例如，Hyland（2004）指出，在学科内部的“话语互动”（interaction）中，作者既要展示对领域规则的掌握，又要以一种让读者相信“我的贡献有意义”的方式定位自己。

        与此同时，芝加哥大学写作项目主理人McEnerney 在其教学中强调：写作者应当首先问“我的读者为什么要关心这篇文章？”而不是“我想表达什么”。

• 芝加哥大学学术写作：最高层次的思维锤炼是严肃写作，大学却没有好好教过你（上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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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我们需要改变思维：写作不是孤独的自我搭建，而是进入一场“话语协商”。你不只是展示想法，而是在问：“在这个学术场域中，我能如何改变游戏？我能如何让别人重新看待问题？”

一、写作的双重功能：认知生成与读者导向

        在写作过程中，作者既在生成思想，也在影响读者。

       生成性（cognitive-process）层面：如 Flower & Hayes（1981）所述，写作帮助作者将模糊的直觉转化为可检验的语句、澄清思路。换句话说，当你动笔，你是在和自己对话、理清逻辑、发现漏洞。

        交际性（communicative）层面：但文章最终不是给自己看的，而是给读者。因此，它必须设计成读者能够“进入”你的思路、并被说服或启发。比如，研究显示：当文本内部缺乏明显的逻辑连接或衔接词，读者理解就变慢，常需要反复回读或者干脆放弃。Graesser & McNamara（2011）指出，文本的 cohesion（衔接） 与 coherence（读者建构的理解结构） 是理解效率的关键。

        通俗地说：如果你把文章写得像你自己在思考的轨迹——跳来跳去、省略很多你自己觉得显而易见的步骤——那么读者就像在跟你迷路。他们会想：“我怎么跟上这个思路？”最后，他们可能就停下来了。

        因此，优秀的学术写作不是只关心“我怎么想”的问题，而更关心“读者怎样理解”以及“我怎样安排文本，让读者顺畅而有力量地理解我的贡献”。

二、从写作规则到价值生产

        在学校里，我们经常被教导遵守特定的写作规则：写作必须有一个明确的论点、背景介绍、过渡词、结论……这些并非错误，但若仅靠形式，就可能被困在“形式正确但意义薄弱”的陷阱里。研究指出，在真实的学术环境中，读者（审稿人、领域学者）评判的关键不是你是否按格式，而是“这篇文章对我／对这个领域有什么价值？”（Hyland, 2004）

        因此，写作者应当从“我有按规则写好”转向“我有创造价值”。什么叫“创造价值”？一种较强的路径在于制造认知张力——指出已有知识体系中的漏洞或不稳定性。比如，芝加哥大学社会学家Andrew Abbott（2001）指出，学科的发展常常不是填补已有体系，而是挑战、重构体系。

        你可以从期刊文章里发现一个共同特征：它们常用“然而（however）”“尽管（although）”“但是（but）”等词语，引起读者注意：“嗯，事情没那么简单。” Hyland & Tse（2005）在其语料研究中也发现，这些“张力”词汇在摘要和正文中有助于吸引读者。

        通俗地讲：你写的不只是“这是我发现的X”，而是“这是我发现的X——而且它让已有的Y有问题”。你要让读者想：“等一下，我一直以为Y对，但这个X让我怀疑了Y…”——然后你给出解释、修正。这样，文章就不仅交代事实，而是推动领域往前。

        因此，写作的规则固然重要，但更核心的是价值生产的能力：你让读者觉得“不只是好读，而是真的值得读”。

三、研究定位：从“填补空白”到“提出挑战”

        “填补研究空白”长期以来是学术写作中常见的定位方式：你指出“还没有人研究这个”，然后你来研究。但这一路径在当前年轻学术环境中，被越来越多学者质疑。为什么？因为知识领域越来越开放、多元——知识不像拼图那么容易“剩下一个缺口”，而更像一个不断扩张、交叉的网络（Lyotard, 1979）。

        换句话说：只是填一个“空白”可能显得微不足道；关键在于你是否指出已有理论／研究的不足——即“这里有个错误”“这里有个偏差”，你能提出修正。Booth 等（2008）指出，有效研究往往在“受控冲突（controlled conflict）”的架构下展开：既尊重前人，也指出其在特定情境下的局限；然后提出你的方案。

        例如，你可以这样写：

• I. 致敬权威：“Smith (2010) 在 A 领域做出了卓越贡献，确立了理论 T。”
• II. 指出异常：“然而，在 B 情境下，数据却与 T 预测不符。”
• III. 揭示代价：“如果忽略这个异常，C 问题将难以解决。”
• IV. 提出方案：“本研究提出将参数 P 重新概念化，从而既保留 T 的价值，也拓展其解释力。”

        这种结构使你的研究不仅“填补一个缺口”，而是“挑战一个假设、提供一个更好的视角”。这样更有可能被领域“重视”，而不仅仅被标记为“又一个填空研究”。

四、学术写作作为协商与介入

        学术写作并非只是“我读了很多文献”的证明；它更是进入一个社群、参与一个权力结构的实践。文献综述不应只是“显示我读够了书”，而是“我已熟悉这个社群的争论、知道谁在主导、知道哪些议题尚未解决”。例如，Becher & Trowler（2001）在其Academic Tribes and Territories 中探讨了不同学科的“部落”与“领地”——谁话语权强，谁的问题被优先解决。

        通俗地说：你要把你的读者看作“场上的关键玩家”，而你的文章就是“我想加入这个游戏，并且我知道这个场在玩什么”。你从“被评价学生”转为“对话参与者”——你知道规则、你知道玩家、你知道我要加入的切入点。

        如果你忽略这点，你的论文可能就像在一张空白纸上自言自语，而不是在竞争激烈的广场上发声。真正有影响力的学术写作，是那种让别人“我得听听这个人怎么说”的写作。

结语

        综上，学术写作的真正意义在于：通过建构问题、制造张力、提出方案，使研究在知识社群中产生真实影响。它不再是个人思想的孤立展示，而是集体协商的一部分。

        具体来说：

• 从“形式合规（我遵守结构）”转向“价值驱动（我给读者带来什么）”。
• 从“填补空白”转向“提出挑战、推动修正”。
• 从“自我表达”转向“读者导向、社群参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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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你能将写作视为一场“话语场域中的协商与参与”，而非仅仅“自我展示”，那么你的研究不仅有可能被读者看到，更有可能被读者记住、引用、推动。这个视角也为“传播潜力”打下基础，因为它不再只是给“你自己”写，而是给“他／她们”——那个正在看、正在评判、正在引用的人。

参考文献

Abbott, A. (2001). Chaos of Disciplines.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Becher, T., & Trowler, P. R. (2001). Academic Tribes and Territories: Intellectual Enquiry and the Cultures of Disciplines (2nd ed.). Open University Press.

Booth, W. C., Colomb, G. G., & Williams, J. M. (2008). The Craft of Research (3rd ed.).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Flower, L., & Hayes, J. R. (1981). A cognitive process theory of writing. College Composition and Communication, 32(4), 365–387. https://doi.org/10.2307/356600

Graesser, A. C., McNamara, D. S., & Louwerse, M. M. (2011). Multidisciplinary Perspectives on Coherence in Discourse. Routledge.

Hyland, K. (2004). Disciplinary Discourses: Social Interactions in Academic Writing (2nd ed.). University of Michigan Press.

Hyland, K., & Tse, P. (2005). Hooking the reader: A corpus study of evaluative that in abstracts. English for Specific Purposes, 24(2), 123–139. https://doi.org/10.1016/j.esp.2004.02.002

Latour, B. (1987). Science in Action: How to Follow Scientists and Engineers through Society.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Lyotard, J.-F. (1979). The Postmodern Condition: A Report on Knowledge. Manchester University Press.

McEnerney, L. (2015). The Craft of Writing Effectively [Video lecture]. University of Chicago Writing Program. https://writing-program.uchicago.edu/resources/larry-mcenerney

Swales, J. M. (1990). Genre Analysis: English in Academic and Research Settings.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University of Chicago News. (2023, April 3). How one scholar shaped writing for generations of students. University of Chicago News Office. https://news.uchicago.edu/story/how-one-scholar-shaped-writing-generations-studen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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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老师简介

        向杨，芝加哥大学社会学PhD。四川大学生物技术基地班本科，芝加哥大学政治学与社会学硕士。“羊说”公众号创办人，专访众多政治、社会、文化界领袖。十三年持续从事英语教学和管理。

• 2010年外研社演讲大赛全国季军；

• 2009年中央电视台希望之星风采大赛四川省冠军；

• 屡次在国际英国议会制辩论赛获奖;

• 人事部口、笔译二级(CATTI)；

• 托福118，口语写作阅读满分。

• 演讲、辩论教练；托福雅思词汇，GRE教学专家；留学规划申请专家。

• 众多学生获得各类演讲大赛全国大奖，不少考入世界著名高中大学，如全美排名第一的高中Phillips Academy Andover（菲利普斯·安多弗）。指导学生申请成绩斐然，如帮助成功申请到斯坦福大学东亚系博士项目，芝加哥大学本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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